贵州明清学霸丨耿介刚直的张自信

张自信,号任斋,乾隆二十五年(1760)诞生于遵义一个世代教书为业的家庭。其幼时,父亲张文遂年事已高,家中又无劳力,为了减轻家中的负担,张自信便承担了家中砍柴、担水、养猪、放牛等大小劳作,由此懂得了生活的酸辛,稼穑之艰难。令人感动的是,每当他劳作疲惫之时,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读书学习。

十岁时,张自信参加童试,其才华即为知府刘诏升所器重。二十岁时,他入补弟子员(县学生员),越发刻苦读书,肆力于学。人谓其嗜书如命,如若探听到某处有自己未见之书,便想尽办法去借阅,数日必记其要,终生不忘。长期不懈的攻读,使张自信学养俱佳,才华出众,逐渐为士林所瞩目,时人将他与陈怀仁、金章聘、余从龙合称为“遵义四杰”。张自信对此不以为然,关心的是“唯民生利病、世俗情伪,究心独切”。为表心志,他这么说道:“丈夫当以苍生安危为己任,沾沾笔砚,侥幸科名,何益于世?”
乾隆五十八年(1793),贵州学政洪亮吉视学黔中,主持当年遵义的岁试。考试结束后,当洪亮吉审阅试卷时,突见张自信的文才不同凡响,惊异之余,选“上等一等”,并张榜以示“宠异”之情。之后,洪亮吉接见了张自信,认为其是一块璞玉,稍事雕琢,将来必大放异彩。洪亮吉对其说道:“汝才力富健,养以纯粹成矣。资四十金入贵山书院,暇可朝夕质,何如?”在广大童生的眼中,贵山书院是梦寐以求的省城最高学府,是通向科举大门的金钥匙,而张自信得到学政大人的垂青,又资助其学费,可说是交了好运。意外的是,张自信以父母年老为由,婉言谢绝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乾隆六十年(1795)秋天,洪亮吉拟议举荐张自信为乡试第一名,但遭到主考官的反对。对此,张自信毫无失意之感,十分坦然地说道:“吾艺自未精耳。”事后,他更加磨砺心志,奋发图强,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在嘉庆三年(1798)乡试中举。

嘉庆十二年(1807),张自信以大挑一等签发云南知县。到云南后,按察使蒋攸铦以疑案试之。通过对案子的了解和分析,张自信以敏锐的目光迅速地找到案情的症结,然后用清楚的语言论证自己的观点,从而赢得了蒋攸铦的赞赏。一个月后,张自信代理新平县事。
到新平视事不久,通过几件案子的侦破,张自信显露出办案才能。第一件案子是这样的:一天深夜,一农夫被狗叫声惊醒,慌忙翻身下床,拿着木棍跑出家门,数天后,他的尸体在数里外的山谷中被人发现。在一般人眼中,这个农夫是从山上跌下致死的,然而经过尸检,却发现死者身上多处被石头所伤,而一处是铁器所伤。在张自信看来,跌伤与被石头、铁器所伤有明显的差异,显而易见,死者无疑是被人谋杀的。经侦察逮捕了一个裹头巾的窃鱼惯犯,并从他家楼门角搜出一把倒立的血迹犹存的铁尺。审讯之下,窃鱼者立即招供。原来那天夜里,山寨中的几个窃贼邀约去偷鱼,手持火把来到鱼塘时,不料犬吠声大作,随后只见农舍冲出一位男人,手持木棒朝他们就打。裹头巾的窃贼一看不妙,便拿着防身的铁尺迎了上去,趁其不备,将其砍倒,同伙趁势用石块将其砸死。为了毁灭罪证,窃贼们商量后,将其运到数里之外,然后投入山谷。
谁也没有想到,张自信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将此案侦破,使罪犯认罪服法,“他到底有何神通,何以知道凶器所藏的地方?”有人将心中的疑虑告诉张自信,张自信谦虚地说道:“此偶中耳。杀人者必虑家人知,仓促归卧,持柄登楼,必随手倒置门侧。唯急乃得之,缓则变矣!”

第二件案子的侦破,更显露出张自信有急智:某甲到县衙控告儿子的老师,说他杀害了自己的儿子,将其丢到旷野中。案子审理之前,某甲率领家人,手持武器跑到老师家闹事。
张自信闻讯后,立即赶到现场,只见观者如堵,秩序混乱。某甲气势汹汹,准备动粗将老师扭送公堂;而老师外表温雅斯文,早已被眼前的状况吓得魂消魄散。情况紧急,眼看就要失控,这时不远处的两个人突然引起张自信的注意。两人貌似无赖,行动鬼祟,不时耳语,不时转向某甲及其家人,随后现场掀起一阵波澜。
张自信暗中派人将两人拿获,趁其惊魂未定之际,猛然喝道:“杀人者,汝也!”两人如同被雷击似的,顿时瘫软在地,如实招供。原来两人诱杀某甲之子后,为了转移目标,便唆使某甲诬告老师,随后又来到闹事现场观察动静,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竟然被张自信识破机关,落得个身首异地。张自信在新平任上仅半年,由于勤于职守,精明强干,而被上官调任宁州治事。
宁州地域辽阔,人民热衷于诉讼,加之之前任知州沉溺于酒,不理政事,以致积案如山。张自信到任后,仅三个月,就结新旧案件三百余件,使“积牍一空”。
按照官场惯例,每年结案一百五十件的州、县官员,上官都将按照劳绩大小给予奖励。正因为有这样的规定,有关部门的一位官员趁机勒索张自信,说道:“厚与我,与上考。”意思是“给我丰厚的酬金,我将把你的政绩上报,你就能够得到政绩考核”。
张自信素来鄙薄以贿赂谋升迁的无耻行为,更痛恨这种寡廉鲜耻、伸手要钱的贪官,他正气凛然地说道:“吾自为民耳,岂为升官哉!”随后拂袖而去。
宁州文教落后,没有考核士人的规章制度,张自信到任后,立即制定章程,每月亲自前往考核士人。对那些贫困的学子,他予以资助;并将一些富裕寺庙裁削下的钱财资助书院,以此鼓励士人向学之风。正是在他的关心下,宁州学子奋发向上,刻苦攻读。嘉庆十五年(1810),张自信担任乡试同考官,宁州学子成绩不俗,以优异的成绩予以回报。

张自信关心民间疾苦,在其就任宁州的第二年,一场饥荒悄然而至。面对严峻的形势,张自信开仓放粮,平抑物价,并赈灾济民,从而缓解了灾情。
是年冬,张自信卸任,士民时时来探望他,彼此之间亲切交谈,形同家人父子。张自信想了解自己在宁州治政的得失,自己在人民心中印象如何,便向访者问道:“某在宁三年,不知屈抑人、庇纵人几何矣?” 大家都说“无”。
嘉庆十八年(1813)春,张自信赴成都听候任命。离开宁州时,一路上士民流泪饯行,场面十分感人。到成都后,他被差办粤矿,正值科场揭晓,突然一个人闯进官舍,见到张自信后匍匐在地,连声谢道:“非先生成腐材矣!”张自信慌忙将其扶起,定睛一看,原来是宁州的刘生。通过交谈,张自信得知刘生中了今科举人,不禁为之高兴。昔日刘生有才无行,屡教不改,后来又因官司而被除名。但张自信认为刘生并非无可救药,若能痛改前非,将来必能成器,于是为其解除罪名,暗暗召至家中,痛加责备,多方疏导。刘生由此改过自新,敦品笃行,经过勤奋努力,终于成了今科俊秀之才。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张自信对犯错之人,不是一棒子打死,而是给他改恶从善的机会,然后引导他走上正路,成为社会有用之材。
嘉庆十九年(1814),张自信代理云南南宁(今云南省曲靖市)知县,上任伊始就接手一件大案。由于当初上报的案情有误,株连数百人。前任不做调查核实,便不了了之。张自信到任后,将案情查个一清二楚,仅惩处了确实有罪的几个人,其余被诬告者均予平反。张自信这种敬畏生命的办案风格,与那些草菅人命的酷吏的残忍作风形成了鲜明对比,因此得到百姓极高的赞誉。

嘉庆二十年(1815)春,张自信解任,又被委派到发审局,负责审理省局及各地要案。这时积有一件悬案:云南武定州一位姓施的书生,状告其兄被人殴打致死,官司打了两年,始终未能结案。施某擅长词讼,将案子告到了省城。上官属意张自信重新审理。经过调查核实,张自信发现施某的哥哥是军人,死前曾与同营士兵殴斗,不久猝然死去。为了搞清真相,张自信开棺验尸,发现死者身上并无他伤,却布满了毒疮斑痕。经法医验证,其致死的原因是毒疮大发。在铁证面前,施某最终服罪。
是年秋,张自信代理云南禄劝知县,政务之余,常与士人课文讲业,兼训诸子,自是已有辞官归林之意。
嘉庆二十一年(1816),由于赏识张自信的治政才干,并同情他久居下僚的处境,观察宋湘极力向上官推荐,恳请以首县之位委之。对此厚意,张自信却婉言谢绝道:“某欲去久矣,待实授博考封章耳。某素质直,安能委曲当上官乎?”是年冬天,张自信补河西知县。
河西与宁州接壤,民众得知张自信即将到来,无不举手相庆。张自信进入河西辖境时尚未天明,民众蜂拥而来,拦轿送水,以示敬意。尽管张自信十分感动,但为了表明自己的清廉,却以“若不闻,某不受暮夜物”而拒绝。上任之后,张自信力惩为害地方的豪强与蠹吏,给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次年正月,这位勤于治政、关心民瘼的良吏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