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在喀斯特山林里“握手”丨投资于人的西部实践

三月春回大地，全国两会召开。作为深耕生物多样性保护30余年的林业科技工作者，我始终关注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理念如何在基层落地生根。常有同事问：你常年研究灵长类、探查溶洞，和“投资”二字有何关联？我的回答是：关联至深。

贵州省林业科学院院长 冉景丞

贵州73%国土为喀斯特地貌，地势西高东低、高差近2800米，是名副其实的云贵高原向东部丘陵过渡的大斜坡，山地丘陵占比达92.5%，堪称“山地王国”。这片峰林、溶洞、峡谷与地下河交织的“双层空间”，孕育了2.45万余种已知生物，物种丰富度位居全国前列，森林覆盖率已超过63%，生态底色鲜明。但我们必须清醒：贵州生态整体良好，但极度脆弱，一旦破坏、极难修复，这是喀斯特地貌与生俱来的先天约束。

过去很长一段时期，保护与发展陷入“零和博弈”：村民要砍树谋生、野生动物要觅食栖居；保护区修围栏、立标牌、增人手，却挡不住生计压力下对山林的索取。我们逐渐深刻认识到：山的问题，根子在人；不解决人的生计，就守不住物的家园。这也是西部生态脆弱区共同的困境——生态承载力低、人口密度相对偏高，简单“圈地保护”或“一刀切搬迁”，都难以实现长效平衡。

黔金丝猴是贵州最具代表性的“明星物种”，被誉为“地球独生子”，仅存于梵净山，种群稳定在850只左右。梵净山是14亿年前海底火山喷发形成的变质岩“飞地”，被喀斯特低山环绕，猴群栖息地呈孤岛化，食源有限、遗传多样性偏窄，是典型的孤岛求生者。传统保护区建设以“投资于物”为核心：扩大范围、增派巡护、购置设备、补植造林，看似筑牢防线，却治标不治本。栖息地破碎化的本质，是人为活动切断了生态脉络；而人为活动的根源，是原住民生计与保护目标的冲突。西部山区人口承载力先天不足，简单移民易造成资源压力失衡，原住民留驻又易引发生产生活与生态保护的矛盾，这道难题曾长期困扰基层保护工作。

生态廊道建设的真正突破，在于把投资于人深度嵌入保护全链条。在梵净山周边，我们摒弃“一禁了之”的硬管控，转向软干预+生计转型：培训村民发展生态农业，引导替代生计；规范传统资源利用，重构人与野生动物的空间边界。此时的生态廊道，不只是树冠相连的物理通道，更是利益共识、发展共生的民心桥梁。这是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的第一次握手：以物的投资搭建生态骨架，以人的投资赋予系统活力；缺了人的跟进，再好的生态工程也只是好看的盆景，而非能自我维持的活态系统。

梵净山保护区实验区内，曾分布大量集体与个人人工商品林。对林农而言，这是供子女上学、老人就医的“绿色银行”；对黔金丝猴而言，马尾松、杉木为主的纯林是“绿色荒漠”——无食可采、挤压原生阔叶林生存空间。这是物的产权、人的福祉、猴的生境三重错位。

梵净山管理局探索的人工商品林赎买改革，正是投资于人在保护领域的精准落地。政府遵循“依法、自愿、有偿”原则，将集体与个人商品林赎买为国有林统一管护；林农获得补偿资金，可发展生态旅游、中蜂养殖、中药材种植，实现稳定增收；赎买后的林地调整树种结构，补植猴类喜食阔叶树，让“经济林”变为“食源林”。曾经的“砍树人”变成“护猴人”“养蜂人”，困难家庭获得可持续发展能力。投资于物（林地赎买）是手段，投资于人（生计转型）是目的，生物多样性恢复是协同共赢的自然结果。

黎平县金毛狗蕨保护利用基地，是另一类可复制的西部样本。这种侏罗纪孑遗的“植物活化石”，曾因过度采挖濒临灭绝，2021年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黎平三龙建成1700余亩金毛狗蕨人工繁育基地，既实现迁地保护、扩大种源，又为十余位村民提供稳定就业，月均收入超3000元。从濒危物种到富民产业，绝非“重利用轻保护”，而是以科学利用支撑持久保护。这个基地种源合法、检疫规范，兼具药用、观赏与生态修复价值，更破解了基层保护的核心痛点：保护资金不能仅靠财政输血，生态价值必须实现市场化、可持续变现。

立足国家“双碳”战略，贵州正加快探索生态资源资产化路径。铜仁创新推出“活立木数字资产证”，让“不砍树也能致富”落地见效。毕节、安顺、黔东南等地陆续签发林业碳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不断完善，为西部山区提供了可借鉴的变现模式。

这些实践反复证明：投资于人是生态价值转化的放大器。同样的山水林田，在不同能力的经营者手中，产出天差地别。培训一名懂碳汇交易的村支书，比修十公里林道更能推动绿水青山变现；培育一批掌握林下经济技术的职业农民，比一次性生态补偿金更能构建长效脱贫机制。如今，黔东南菌棒车间里，侗族妇女巧手接种灵芝；梵净山脚直播基地中，返乡青年用方言讲解猴群习性；黎平梯田边，碳汇监测仪实时跳动生态溢价。这正是物人协同的深层逻辑：投资于人，不是短期补贴式输血，而是长期能力型造血。

三十余年一线实践，我们也见证过不少“好心办坏事”的教训：游客投喂扰乱野生动物肠道菌群，过度救助保留弱势基因，绿化工程追求整齐划一挤占乡土物种空间。这让我们深刻反思：投资于物，究竟是目的还是手段？若生态修复只为达标验收、廊道建设只为项目结题，再多资金投入，也只是数字上的森林覆盖率提升，而非生态系统韧性与完整性的真正恢复。

真正的生态保护，必须把人的现代化纳入核心议程。投资下一代的环境素养，是回报周期最长、最具战略意义的长期投资。黔东南苗寨的生态课堂上，孩子们扫描古树二维码，听AI讲述生命网络；中学生绘制的“侗布染料植物保护地图”，被纳入县级巡护路线；12岁少年能辨识数十种本地昆虫、讲解传粉生态链。当自然逻辑扎根年轻一代的认知，生态韧性才有了最坚实的源头——这不是水泥标牌能替代的力量。

贵州作为长江、珠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既走不通“先破坏后治理”的老路，也承担不起“只保护不发展”的代价。唯一出路，就是把投资于物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走出一条符合西部喀斯特实际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现代化之路。

结合生物多样性保护实践，提出三点建议：

一是将生态廊道建设作为贵州生态建设的重点思路，以连通破碎化栖息地为根本目标，优先在武陵山、苗岭、黔中城市圈等关键生态节点布局“微廊道”，嵌入乡土植物群落与动物通道，同步发展社区生态友好型特色经济，对生态产品进行生态认证，培训乡土能力，让每一条廊道都成为物人协同的实践单元，扩大珍稀物种栖息地、增加林农收入。

二是设立生态工匠培育专项，将乡土育苗、自然教育、林下经济、碳汇核算等技能人才纳入投资于人统计核算体系，实现可量化、可考核、可持续供给。

三是建立跨部门物人协同项目评审与考核机制，破解条块分割、“见物不见人”顽疾，在西部生态工程中试点“双指标”考核：既考核生态建设实效，也考核群众技能提升、生计转型成效。

贵州地处地理转型的大斜坡，更处在发展理念转型的大斜坡——从物质积累优先转向人的全面发展优先。坡度虽陡，方向已明。保护黔金丝猴，是守护人类对异种生命的悲悯；修复喀斯特森林，是修复工业文明对自然的信用违约。投资于人，不只是花钱分钱，更是重塑人的生态权利、提升人的发展能力、重订人与自然的契约。

梵净山猴啼清越，黎平蕨叶葱茏。在广袤西部，无数生命故事在物与人的协同投资中续写新篇。期待全国两会的政策春风，将贵州喀斯特山区的绿色实践，升维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成果，为中国式现代化贡献一份以人为本、生态优先的西部注脚。

（本文作者系贵州省林业科学研究院院长 冉景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