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丨博流量的人,和那顿不要钱的午饭——质疑不断,饭是真的

2026-10-26 12:18

“我们就是博流量,不然我发抖音干啥?”面对质疑,免费午餐摊主熊泽珲这样回应。

今年4月起,熊泽珲和好友瞿饶在贵州省人民医院门口摆起“爱心厨房”,向一群特殊的人免费送午餐,并把每天的送餐过程拍成视频发到网上。镜头里来领餐的,是一些大病患者和家属。他们面对摊主的关心,在镜头前流露出感激与委屈,引来不少网友共情,也引来不少评议。随着视频走红,质疑随之而来:两人是不是在靠悲情叙事博取流量?而对那些患者和家属来说,这顿饭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们不去,他们会很失落。”熊泽珲说。

每天十一点,医院门口就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聚拢来,排起了长队。十一点半,一辆红色小推车准时出现,风雨无阻。熊泽珲说,菜单不固定,尽量换着花样来:莲藕猪脚、冬瓜排骨、洋葱炒肉、西红柿炒鸡蛋、萝卜排骨、牛奶……香喷喷的饭菜冒着热气。

这顿免费的营养午餐,供应的是一群特殊的人。“鼻咽癌、白血病、直肠癌、尿毒症……”来领爱心餐的,有的是患者本人,有的是患者家属。来自毕节农村的熊女士,一直陪护患上鼻咽癌的丈夫。为了省钱,她每天都会在这里等那辆小推车,“在外面随便一份汤就要15元,一顿吃下来30多元。这里的爱心餐一菜一汤,分量足,还有牛奶,一分钱不要。”

患者家属李阿姨说,除了免费提供饭菜,摊主还会时不时给吃饭的人发10元到100元不等的红包。“如果不是他们,谁肯白白给我一分钱?就是去买东西,秤稍微不准,商家都不会让着你。爱心厨房天天这样无偿做饭给我们吃,怎么会不感动?”

善意落地,绕不开沉甸甸的现实成本。走进医院附近的爱心厨房,墙上挂着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和健康证。二十来平方米的厨房不大,却干净整洁,货架上码着牛奶、大米和一次性餐盒——这些都是每天的消耗品。

据了解,厨房每天要送出100多份爱心餐,仅食材成本平均每天就要800多元,每月支出万元以上。这笔钱,目前全部由熊泽珲和瞿饶两人承担。记者追问两人靠什么维持、账号是否已有收益时,熊泽珲只说:“我们不想借爱心厨房引流来助益自己的事业。自己能力也有限,能做多少就尽力做,不敢承诺能做多久,只想力所能及地帮大家多撑一段。”

记者随后核实了“爱心厨房”抖音账号的运营情况:账号目前积累了6万多粉丝,账号没有开通打赏、带货,也没有广告,截至发稿,该账号未开通任何商业变现功能。 

相似的经历,生出一样的念头,让他们比谁都清楚——躺在病床上的人,和守在床边的人,心里都在熬着什么。

每天都来领餐的李阿姨,丈夫患直肠癌,已在医院化疗一年。她告诉记者,以前自己做点小生意,为给丈夫治病,积蓄全部花完。说起一路走来的不易,她忍不住落泪。“当着他(丈夫)的面,我不敢说伤心话,也不敢掉眼泪。因为我一哭,他就不肯治了,他也知道自己病得重,怕人财两空。我们背了很多债,他说不忍心让我一个人扛。”

病人承受的是身体的苦,家属背负的则是精神的重压。

“只有感同身受过,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瞿饶说,之所以做送餐这件事,是因为亲人也曾患病,“我丈母娘患脑癌,就是在这家医院走的,前后只有三天。平时一家人吃饭聊天,她看着都好好的,从发现到离世就三天。所以我妻子也很支持我做这件事。”

熊泽珲做“爱心厨房”的初衷,则是自己曾躺在那张病床上。2022年,他遭遇车祸,住院治疗三个月。在与伤痛较劲的那些日子,他对人生的看法发生了变化:“那次住院我意识到,人终有一死,最后可能什么都留不下。我总在想,我到底能留下些什么?所以我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本身也让我很开心。”

治疗这些大病,要花不少钱。于是大多数人开始从生活的缝隙里,一点点压减开支。当然,也包括吃饭。

熊泽珲说,做爱心餐这几个月,他见过因为治病背负巨债的家庭。为了治病,他们舍不得吃穿,可本就虚弱的身体又亟需营养,省掉吃饭只会让情况更糟。“我见过癌症晚期还天天吃泡面的病人、见过一天只喝粥的人、见过一家三口分一份盒饭的……你越了解他们,就越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熊泽珲和瞿饶用一顿顿爱心餐,填补了患者和家属最细微处的窘迫和需求,也用这种方式传递着陌生人的善意,拉起人与人之间温暖的联结。

“我们就是博流量。不然我发抖音干啥?”

每次送餐,两人都会用视频记录下来发到网上。视频走红,质疑也随之而来。有网友认为“他们拍短视频是在博流量,是在消费患者”。熊泽珲回应,自己发视频,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我们以前做了4年都没发过视频。要是那时候发,现在可能已经是几百万粉丝的博主了,就能帮到更多人。对,就是来博流量的——因为流量才能帮到更多人,才能让这件事循环起来。”

流量到底帮到了什么?

做餐饮的胡女士偶然在社交媒体刷到“爱心厨房”的故事,联系上两人,简单沟通后就决定为他们供餐。她在自己店里做好饭菜送过来,还希望与“爱心厨房”建立长期帮助合作:“我平时也爱做好事,看到有人需要帮助,就帮一把。”采访期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爱心人士开车送来米、面、肉,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开了。

撑起“爱心厨房”日常运作的,除了熊泽珲和瞿饶,还有不固定“刷新”的志愿者们。通过网络视频,年过60的王阿姨发现了这里。她告诉记者,自己已经在“爱心厨房”当志愿者三个月了,每天主要负责后勤的洗菜、切菜、打扫等,偶尔也会去送餐,有空就会过来,能坚持下来的理由只是一句:“做点好事,我心里舒服”。

因为网络的力量,越来越多爱心人士聚拢过来,让爱心厨房的延续多了几分底气。“现在来献爱心的人,比我们不发视频的时候多了很多。如果没有爱心人士加入,我们也会有点力不从心。”熊泽珲说。

郝先生生病住院以来,也是“爱心厨房”的常客。对质疑的声音,他认为:“他们给的是实实在在的帮助,我们是直接得实惠的人。而且他们还细心照顾到病人的口味和需求,少盐少油,食材新鲜,是爱心餐,也是安心餐。”

被帮助过的人,心中的善意也在悄悄发芽。一位患者家属说,如果自己将来有能力,别人遇到困难,她也会帮一把。

这顿饭的意义,早就不止于吃饱。它是一张没有利息的欠条——受助者还不上,也不必还;它只能被传递下去,从一个人的碗,到另一个人的碗。熊泽珲和瞿饶反复说“不敢承诺能做多久”,可一百多份饭菜的准时出现,本身就是一句最朴素的承诺。而那些在病与债之间挣扎的人,因为一顿热饭,重新相信了自己值得被善待。

这或许就是“博流量”这件事最实在的落点:流量不是终点,它被换成米、换成肉、换成病床上那个人多撑过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