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高原兵：哨位在“生命禁区”，思念在千里之外

这是我第一次进藏。

出发前，我翻看了不少关于高原反应的资料，也听了同事们的叮嘱，但当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身体还是诚实地给出了回应——脚步发飘，呼吸不自觉地变浅。

海拔3569米的拉萨，用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提醒我，这里不是寻常地方。而正是在这片不寻常的土地上，七十多年来，一代代贵州籍高原兵前赴后继，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守卫着这片雪域高原。

八一建军节前夕，贵州省双拥办组织了2026年"情系边海防官兵"暨"同心向强·共卫国防"走访慰问活动。作为随行记者，我与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省委宣传部、省教育厅相关人员一同踏上行程。队伍里还有两位身份特殊的成员——在藏牺牲的烈士杨吉芝的女儿杨献碧和外孙女杨芳。 

贵州慰问团在日喀则烈士陵园祭拜

我们从拉萨前往日喀则。杨吉芝烈士就长眠在这里。

杨吉芝烈士1930年5月生于贵州紫云，1953年入伍，曾任驻藏某部指导员，1968年因公牺牲，年仅38岁，那一年杨献碧只有4岁。杨献碧说，父亲，在自己的心里，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这不只是一个家庭的记忆。据贵州省退役军人事务厅统计，目前已知牺牲在西藏的贵州籍烈士共有96人。从西藏和平解放，到民主改革和现代化建设，从戍边守防到支援地方建设，不同时期都有贵州儿女长眠在这片土地。他们的忠骨，被安葬在拉萨、日喀则、山南、昌都、林芝、那曲……

集体祭扫时，杨献碧站在队列里，眼泪已止不住地往下淌。这和前一天在车上还跟我们说笑闲聊的样子，判若两人。等走到父亲的墓碑前，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碑座。

杨献碧跪在父亲墓碑前

现场很安静，只有她断断续续地念叨——她说2015年第一次来，这是隔了十一年第二次。说陵园大门、广场、墓碑都翻新了，看到这些她心里踏实。说从前总想把父亲的遗骨迁回贵州老家，这次不迁了，"他在这里守了十五年，和战友们一起守着这片土地，他该留在这里。"

杨献碧对着墓碑磕了好几个头。我站在几步之外，那天日头很烈，晒得皮肤发烫，可我觉得眼眶更烫。侄女杨芳一直扶着她，两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天空飘起小雨时，我们才上前把她们劝离。离开时杨献碧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晚在日喀则的住处，我辗转难眠，醒了多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氧气瓶吸上几口。第二天要前往海拔更高的高原戍边模范营，我得提前给身体“储备”一些氧气。

贵州高原兵巡逻在雪域边境线

高原戍边模范营海拔约4680米。车停稳后我下车，走了不到二十米就觉得胸闷气短，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可营区里那些战士，尤其是贵州籍的年轻面孔，个个精神饱满，身姿笔直。他们每天要在这里定点值守、观察边境动态，一茬茬人守了这么多年。

这个营有着光荣的历史传统，涌现出一大批先进典型和功臣模范。而在贵州籍官兵群体中，来自威宁的人员尤为集中。2021年，威宁自治县还被贵州省军区划定为高原兵一类储备区，向西藏部队输送了大量优质兵员，已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拥军戍边名片。

姬正龙在查果拉界碑前摄影留念

此次同行的随行人员中，就有曾在此服役二十年的姬正龙，他就是威宁人，现在是威宁自治县人武部国防义务教育宣讲员。返程时他一直拿手机拍照，说"这是宝贵的回忆"。我问他一路来感受如何，他说初到营区时满心欢喜，离开后在车上却忍不住伤感。回想当年艰苦的日子，又为同乡子弟建功立业感到骄傲。

贵州从来没有忘记这些千里之外的子弟兵。省双拥办每年都会开展"情系边海防官兵"走访慰问活动。从送慰问品、送文化进军营，到帮助解决官兵家庭实际困难，再到组织烈士亲属赴藏祭扫，这项活动已形成常态化机制。

今年是一个特殊的节点，既是建军99周年，又是长征胜利90周年，因此，慰问团给子弟兵带来了一件特殊的礼物——电影《四渡》，把长征精神，以光影的形式带到了边防一线。

看着那些聚精会神的年轻面容，看着那一排排坐得整整齐齐的挺拔身姿，我突然心绪难平。他们代表的那支人民军队，诞生于南昌起义枪声中，走过了雪山草地、穿过了抗战硝烟，他们百万雄师渡过长江、把红旗插在"总统府"楼上；他们高唱战歌跨过鸭绿江、打退装备精良的敌人。在新时代的壮丽历史篇章中，他们满怀豪情走向雪域高原、走向沙漠戈壁、走向万里海疆，成为每一个夜晚我们都可以安然入睡的守护神。他们用青春、热血甚至生命，把“卫国戍边”凝聚成一个熠熠生辉的词汇，像屋外苍穹上闪闪发光的星河。

雪域高原上的环境

离开模范营后，我们继续前往一处海拔更高的哨所。那天是大暑，但是在这海拔5300多米的生命禁区，空中飘着小雪。哨所室内开着26度暖风，温差大到站在门口就能感到冷热空气在脸上交汇。哨所官兵需要不间断观察边境动态，常年直面严酷的自然环境和漫长的孤寂。而这份孤寂的背面，是来自四千公里之外贵州家乡的牵挂。

贵州省双拥办提供的数据显示，2018年以来，贵州籍官兵在西藏累计971人次获得三等功以上表彰，其中一等功3名、二等功15名、三等功953名。

省双拥办相关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些年他们持续收集戍边官兵家庭的实际需求，协调地方各部门解决家属就业、子女入学等具体问题，让前方守边的人少一些后顾之忧。

执行巡逻任务的贵州高原兵

西藏高原上的风还在吹，雪还在落，戍边执勤日复一日。慰问团终将返程，而贵州儿女守护国土、建设西藏的使命，不会落幕。从杨吉芝烈士那个年代步行一个月才能回一趟家，到今天信息畅通、交通改善、拥军慰问常态化，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在延续，牵挂和传承也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