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峰兴义丨时光峰峦中的屯堡印记

2026-01-09 14:58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站在山顶,绵延200余公里的万峰林变得十分精妙,仿佛一座沙盘,捧出整个贵州。

万峰林边,平躺着一串水土肥美的坝子,坝子上坐落着一座楼宇林立的小城,这就是兴义。六百年前,当一群金戈铁马的将士到来时,他们看见比江南老家更多的黄草——野生石斛,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被称为“黄草坝”。山川虽迥异,草木仍熟谙。

万峰兴义丨时光峰峦中的屯堡印记

撰文/庞勉

景家屯

走出万峰林,兴义文史学者罗松老师领我前往景家屯。罗松,布依族“70后”,因常年作田野调查,收获了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的肤色,也收获了一个绰号——“黔西南活字典”。在疾驰的汽车内,倾听着罗松的讲述,窗外行道树飞掠而过,逐渐化作步履铿锵的队列……

洪武六年(1373),江南应天府上元县(今江苏南京)人景双鼎因征战屡立功勋被升授都督同知,引兵进入泗城州(今广西凌云)。洪武十四年(1381)九月,景双鼎奉命越过南盘江及红水河一段,攻取“东至香树塘,南到捧乍,西至梅家山,北至营盘山之逃军洞”(今黔西南、六盘水部分地区),直抵被残元势力把持的普安路、普定路(今贵州安顺)。那个时候,没人知道这是朱元璋为平定云南走的一步棋。

战事稍靖,景双鼎率王玺等心腹将领移驻黄草坝南缘,开辟景家屯,并以此为中心,调派军卒四处戍守、屯垦,利用坝子种植稻谷、储备粮草,确保与泗城州交通无阻。于是,上五屯、下五屯等12个屯堡相继兴建,深入布依族、彝族等村寨,相互支援,“云贵之屯卫,至此起矣”。

拐了几道弯,下了一截短坡,汽车驶入巴掌大的盆地。罗松指着庄稼尽头台地上的一堆房屋,告诉我,那就是景家屯。之所以建于台地,我推测目的有三:一防涝,二防潮,三少占农田。“当年,景双鼎在此设府,别说进屯,连路过,文官武将也要下轿下马。”罗松说。

洪武十四年(1381),三十万明军分东、北两路奔袭云南,讨伐盘踞在那里的元梁王把匝刺瓦尔密。作足准备的景双鼎随即从景家屯率部运粮,北上青山(今贵州普安青山镇),与傅友德的东路大军会合。之后,景双鼎离世。战死?病故?不得而知。同样成谜的,还有他的墓——青山水桥一处,兴义景家屯一处。

行走于水泥楼房与斑驳石屋掺杂的景家屯,经罗松指点,我看到了一块石鼓蜷缩于墙角。“前些年,景双鼎墓被居民建房拆毁,只剩些墓碑构件,实在可惜。”我俯身细瞧其表,凹凸的花纹还在诉说着主人的荣光。“景双鼎死后,武昌府江夏(今湖北武汉武昌区)人黄昱因助克普安路有功,被派驻黄草坝创建黄坪营,世代袭职,管辖少数民族村寨,后来子孙都成了布依族,有的还当上了土司。而景双鼎共有四子,两子在上元守家业;这边的两子景伏一、景伏二在他死后,分头迁往青山(时为普安卫中左千户所)、安龙(时为广西行省安笼守御千户所,清雍正五年即1727年,被划归贵州)任职。人清以后,安龙景氏读书习武,出了两名进士、六名文武举人、二三十名秀才贡生,成为当地名门望族。”

景氏搬走,王玺家族却留了下来。在景家屯中心,我们走进了马头墙耸立的王家大院。这是一座四合院,石墙基、砖石墙体、小青瓦屋顶,由前厅、两厢和正厅组成,在我参观过的故居中,不算大。然而,清末民初时期,从这里走出去的王伯群、王文华,却搅动了那个时代的风云。王文华统率黔军参加护国、护法运动,被孙中山誉为“西南后起之秀”;其兄王伯群早年加入同盟会,与蔡锷、梁启超等人反袁护国,两度出任交通部部长,创办大夏大学(今华东师范大学前身)……

离开景家屯,临上车前,我无意中仰头望向王家大院后山,崖壁挂着一簇玲珑剔透的岩石,就像翻滚的云朵……

鲁屯

乾隆五十四年(1789),举人李明心将《鲁屯李氏宗谱》(下称“宗谱”)草稿放入文契匣,托付庶母。两年后,他赴任四川隆昌知县,结交了不少文人雅士,于是派人取回宗谱,想趁便请教。刚收到文契匣时,他还嗔怪庶母行事疏忽,将文契连同宗谱一并寄了过来,万一文契路上丢失,如何是好?彼时的他,根本想不到,这次“疏忽”,竟意外保全了宗谱和文契。

嘉庆二年(1797)正月,布依族女首领王囊仙发动南笼(今贵州安龙)起义。声势浩大,所到之处,“党庠书院、琳宫梵宇荡然无存”。鲁屯概不能幸免,李氏一族文契悉数被焚毁,唯独李明心家的家谱远在四川,“片纸未失”。

李明心历任四川富顺、梁山(今重庆梁平)县令,福建淡水(今台湾新竹)同知、汀州(今福建长汀)知府,颇有政绩。尤其在台期间,他一边筑炮台、强海防,甚至以老迈之躯与海盗肉搏;一边推行教育,促进文化传播。值得一说的是,其次子李振青后来也接任淡水同知,谱写了“父子治台”的佳话。李明心81岁时被授台湾道台,但他并未上任,而是告老还乡,建祠堂、修宗谱、办书院,重振文教。道光三年(1823),李明心辞世。一百年后,他的后代、民国中将李毓华重印宗谱,鲁屯的历史终于露出一角。

2025年农历正月十四,雨雾阴湿,我和罗松拖着两脚泥泞,拜谒了鲁屯长河李氏千户墓群。因为当地元宵节前祭祖,山野的冷清总会被突然炸响的鞭炮声打断。“要是昨天来就好了,能碰到李姓人家上坟。”站在李明心墓前,罗松指着满地的烟花残屑。

李明心墓的墓碑、牌坊已在“文革”时毁失,今碑为近年重立,墓联颇具意味:“明月照明心,清风伴清官。”幸运的是,清嘉庆时兴义知府周霭联亲撰的墓志铭尚存,数行文字概括了李明心漫长的一生。

沿着衰草枯杨的墓道,穿过散落的石像生和一对高擎的功名杆,我们在坡顶找到了鲁屯李氏人黔始祖李文明的坟冢,那里镶嵌着一通明碑“□(兵)部副郎世袭锦衣卫掌印官李公神道碑”。

李文明原籍淮安府山阳县(今江苏淮安),洪武十四年(1381)随军远征云南。因镇压普安土知府普旦叛乱有功,荣升世袭锦衣卫指挥使,掌印普安卫右千户所,派驻杨屯(今贵州普安)。洪武二十二年(1389),其子李孝追击敌人至鲁屯,见地势平坦,河流交错,可为普安卫供输粮草,遂于次年迁来治所。

此后,李氏在鲁屯瓜瓞绵绵,人才辈出。六世孙李随春打破“诗书之荒”,开启家族科举之路;九世孙李国忠,扩建城垣平定叛乱,封授武略将军……康熙年间实行改土归流,失去世袭千户的李氏家族并未离开,反而在文教方面实现华丽转身,有清一代,涌现出进士5人、拔贡5人、岁贡9人、文武举人数十人。

天公作美,当我们走街串巷、转弯抹角来到鲁屯核心“屯里头”时,天放晴了。眼前三座古老的“圣旨”石牌坊,为四柱三门五楼式,盘龙雕狮,在光影流动中,亦真亦幻,如梦如诗。仰观其文字“志同冰质”“升平人瑞”“贞寿之门”,不难发现其分别为一座贞节坊和两座百寿坊。然而罗松说,并非如此简单,它们中两座建于道光年间,一座建于咸丰年间,在“文革”时被拖拉机拽倒。乍看,它们是清政府旌表李氏的贞节、长寿,实际是嘉许李氏在南笼起义中守卫乡土的功绩。

说话间,一阵风刮来,似乎夹带着铿锵的鼓点。那是围鼓舞的节奏,由六百年前操练士兵的锣鼓演变而成,也是鲁屯人在这片土地上蓬勃跳动的脉搏。

安龙府

普安卫右千户所迁至鲁屯的同一年,陵元堡升级为安笼守御千户所(下称“安笼所”)。在明朝的卫所制度中,“守御千户所”跟“千户所”不同,它直属一省都司,多设于边疆、沿海、关隘等战略要地,兵力更强,配备火铳、火炮等先进武器。

永乐二年(1404),安笼所加筑城垣,由土城扩建为石城,城外二三十里均为屯田之地。那时候,没人想到这座只有故宫8%大小的弹丸所城,将在248年后“黄袍加身”,成为中国最后一个汉族皇帝的行都。

夹在一群研学的孩子中间,我踏过安龙县博物馆幽暗的城门洞。城内几座近年复建的殿宇,正张开翘角飞檐,拥抱着暮春灿烂的阳光。没错,这里就是明朝安笼所衙署旧址——南明永历政权安龙府,当地俗称的“皇宫”。

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后,南方官员相继拥立五个史称“南明”的抗清小朝廷——弘光、隆武、鲁王监国、绍武和永历。其中,永历皇帝朱由榔的永历政权持续了16年,历时最久。

南明永历六年(1652)正月,朱由榔因清军陷南宁,逃至归朝(今云南富宁归朝镇),收到孙可望奏疏。孙系张献忠余部,此时改奉朱由榔为君,并控制云贵。奏疏将“安笼所”改称“安隆府”,说那里“为滇、黔、粤三省会区,城郭坚固,行宫修葺,粮储完备,朝发夕至,莫此为宜”。濒临绝境的朱由榔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经过十多天跋山涉水,甫一抵达,便玩了把“谐音梗”,改“安隆府”为“安龙府”。一字之差,流露出他重振朝纲的心思。

朱由榔竭力维系小朝廷的运转:他坚持祭孔,任用吴贞毓为东阁大学士,考选蒋乾昌等贤能官员;军事上,联络李定国等抗清势力,册封郑成功;民生上,督促官员关注农业、兴修水利。他尤重文教,创办国子监、翰林院、学宫,开科取士,办义学教化当地各族儿童,引入先进文化,奠定了安龙在黔西南的中心地位。

可是,朱由榔天性懦弱。

从“皇宫”出来,车行不用5分钟,我被导航领到一处山脚下的古迹:明十八先生墓。入大门,一高牌坊题“岿然千古”,一矮牌坊后,凸起一抔圆形石砌封丘,这就是南明十八位先生的合葬墓。

永历八年(1654),朱由榔察觉孙可望欲废君自立,遂密令李定国救驾,哪知被身边宦官向孙告发。孙大怒,派郑国人宫逼问,朱由榔既不敢承认,也不敢拼死一争,只说自己不知情。吴贞毓、蒋乾昌等十八人也坚称是自作主张,与皇帝无关,慷慨赴死。

事发后,小朝廷人心离散。两年后,李定国迎朱由榔到昆明;又一年,李大败孙可望,孙降清,献滇黔地图;又四年,朱由榔被追至缅甸的吴三桂擒获。其遇害前的绝笔信里,四十岁的他写道:“朕披星戴月,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朕于贵州,奉朕于南(宁)、安(隆),自谓与人无患,与国无争矣。”

兴义“加油”

明清易代,安龙府改为安笼、南笼府、兴义府等,更迭频仍,但文教传承始终赓续,如雍正年间创办南笼府试院、乾隆年间始建九峰书院等,屯堡后人中更是涌现出范文安、李琼英、景寿春等杰出知识分子。其时,书院的膏火费(指烧柴、点灯等费用)例由知府俸银支出。然而,贫苦学子回家夜读,依旧灯油不足。这个问题,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得以解决,他就是张锳。

道光二十一年(1841),也就是中英鸦片战争期间,直隶南皮(今河北南皮)人张锳满怀忧愤,出任兴义府知府。整修驿道,加固招堤,主持编纂《兴义府志》,“众筹”重建试院及珠泉(桅峰)、册亨、盘水、笔山等书院,并用所余银两维护明十八先生墓、增设义学……最令人动容的是,每到午夜时分,府衙就会走出两个差役,一个提灯笼,一个挑桐油篓,沿街游走。见到亮灯诵读的人家,便停下来,高唱:“府台大人给相公添油啰!”给读书人的灯盏加油后,补上一句:“府台大人祝相公读书用功,获取功名。”这般“加油”,张锳以个人出资坚持了十三载。

在“皇宫”背后的山坡上,我找到了兴义府试院旧址。不巧的是,那里全面大修,谢绝参观,脚手架间数名工人上下屋顶,铺瓦抹浆……这座试院当年耗银31800两,有房屋209间,“规模宏阔甲天下”。张锳在任期间取得了当地“旷古未有”的佳绩:进士2人、贡生8人、举人20余人。

端详试院门前广场上士子赶考的群雕,我想起招堤半山亭镌刻的一副对联,那是张锳的时代之问:“携酒一壶到此间畅谈风月,极目千里问几辈能挽河山?”他的儿子、晚清重臣张之洞几近一生也未能交出完美的答卷。而今天,安龙人的回答是:“极目千里数我辈能换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