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的贵州札记丨最珍贵的眉批

刘学洙先生(1929—2022),生前曾任贵州日报报刊社社长,是贵州新闻界公认的大好人、大忙人。我与他多为神交,鲜少面晤。仅因他是《花溪》杂志的资深作者、我是编辑,有过寥寥几次相见。
刘学洙先生
1990年,先生退休。2014年,我写作出版了一部关于家族记忆的书,学洙先生为我之家世与历史背景,做了系统而详尽的眉批。这份批注,字字珠玑,珍贵之至。
这是敬爱的学洙先生与我唯一一次文字交流。从这位老报人的笔墨间,我读到了他的真诚、渊博、执著与求实。
他是贵州新闻界永远令人缅怀的温暖存在,那些炙热而犀利的文字,至今仍辉映着贵州这片沃土。
刘学洙工作照(前右一)
学洙小引
甲午新春,喜得老友余未人见赠新著《百年的难忘瞬间/我的家族记忆》一书,阅之兴味盎然。边读边草记下一些杂感于书边空处。读毕全卷,一数竟有五十二条。一日,未人、王兄伉俪移驾舍下,听了颇觉意外,当即欲用手机拍摄留念。我说,这些杂记,字迹潦草,多有错漏,容我手录一过,再行奉呈,亦不失为我们两家世谊之纪念。因为书中主人公余树基老人与我岳父杨家禄同为民国时期贵阳电厂之工程师,我老伴杨肇从小就与余未人相识。

翌日,适逢周之江君来访,偶闻此事,颇感兴趣,说这些眉批,略事点染,也是一种文体。可名之为“写在某书边上”。 蓋钱钟书有言:“有一种人,他们觉得看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写批评或介绍。他们有一种业余消遣者的随便和从容,他们不慌不忙地浏览。每到有什么意见,他们随手在书边的空白上注几个字,写一个问号或感叹号,像中国旧书上的眉批……因为是随时批识,先后也许彼此矛盾,说话过火。他们也懒得去理会,反正是消遣,不像书评家负有指导读者、教训作者的重大使命。”上面这些话,是钟氏“写在边上”的狭义,他的《写在人生边上》一书是广义,是他读人生这部大书的“批识”,非读书消闲的“眉批”所可比。
刘学洙、杨肇伉俪
下面选出读余未人此书草记二十八则,先摘引原文,再抄录“眉批”,有些条目文字做了一些补充或修改,按书中先后为序,不设框框,漫无中心……纯属暮年自娱而已。
(一)【摘引】(余书18页):
“我问一位口口声声颂扬太史公(刘注:即余未人的外曾祖父滕经,翰林院掌院大学士,官至陕西二品道台)的孙辈,他已是鬓发花白的老年人……‘你读过几年书?’‘小学四年级。’‘为什么?’‘小时候,我们滕家人成份高,读了书也是回家种田,就不读了……’他有些黯然。过去几十年里,正因为这个滕家后裔‘成分’之‘高’,几乎没有在莲荷(江西省滕经的家乡)上学的读过大学,没人能走出这个山清水秀的乡村。”
《百年的难忘瞬间/我的家族记忆》
【眉批】:太史公滕经“成分高”,竟影响到1949年后几十年全村无一人能上大学!科举不讲门第,高考要重成份。后者这种情况,改革开放之后,大约早已改变了吧。
(二)【摘引】(余书19页):
“官场上大员们私下里传递的一些信息让他(刘注:滕经)仿佛开了天眼:紫禁城后花园中养有1000多只北京犬,是太后的宠物。它们按月由狗监代领俸禄,一日一餐鱼肉不断。用金玉盆池沐浴,并喷洒香水。对此他(滕经)不置一词,不敢多想,生怕自己会祸从口出,甚至害怕自己心里会对朝廷滋生出什么不敬的念头来。”
【眉批】古代叫做“腹诽”,即便内心“对朝廷滋生出什么不敬的念头”也是不忠,是犯思想罪。可见“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产”、“无限忠于”等等,都是源远流长。

(三)【摘引】(余书20页)
(在翰林院)“他收到了一封家书——他56岁的母亲在莲荷乡卧病多日,天天念及儿子。儒家历来奉行以‘孝’治天下,在唐代崔融的《哭蒋詹事俨》诗中,有‘养亲光孝道,事主竭忠规’的诗句。这被滕经奉为经典。这时26岁的滕经手持家书反复思量,最后毅然向朝廷请假回籍养亲,侍奉母亲。依照朝廷的规定,完全是‘公事公办’,他的养亲事就被核准了。……回到家中,见过了虽然衰弱却尚能走步的母亲,他心里变得敞亮而宁静。这种久违了的,只有在故乡才能觅到的亲情,这种随时能够感受到鲜活人气的日子,是任何功名利禄都没法换回的。”
【眉批】26岁就辞官养亲,不可想象!但按古制,这很正常。养亲高于忠君,有此精神境界,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哪有容身之地?!

(四)【摘引】(余书第24页):
“在滕经的精心侍奉下,母亲病弱之身竟然延寿15年,也是一个奇迹。1893年母亲去世了,滕经又遵古制守孝三年。所以,他的‘养亲’长达17年。这在清朝官场也是十分罕见的。但这并没有违背朝廷的任何规则,滕经还 赢得了孝子的美名。”(刘注:其间,滕经居乡,先后出任几个书院的山长,学术研究与教书育人甚有成就)。
(第27页):“身为朝廷命官,滕经的‘养亲’于17年后结束。滕经的官员身份并没有因为这漫长的养亲而丢失。足见得清末吏部的人事档案管理是相当规范的。1895年他向朝廷销假,返回京城供职于翰林院。”
【眉批】:这个记载非常有趣,也引人深思。中国古制的形成、成熟、稳固千年,一切有章可循。不仅官制,包括产权、经济关系、乡规民契……都不因人事变迁而推倒重来,或号称“彻底决裂”。变革是进步,“不变”,亦是社会秩序稳定之保证。制度稳定则人心定,才会有安全感,人们才有长远打算。
(五)【摘引】(第29页):
“掣签仪式每个月初都会在天安门东面的华表前举行。(刘注:掣签是明清时期京官外派的一种方式)旁观者只觉得是一场游戏,而当事者却是诚惶诚恐的占卜自己的未来命运。掣签仪式是决定高层官员仕途的,所以十分庄重。华表前置一公案,公案上的竹筒里放置竹签,签上定写有各省的省名。仪式由吏部一名侍郎主持,还有监察御史监督。……滕经能够从莲荷乡间一步步走到此处,成为掣签者中的一员,实属不易。滕经向天安门一跪三叩首,然后掣签。他抽到的是‘四西’中的头等陕西……滕经被分派到陕西。1900年4月,升为三品官衔。”

【眉批】这个京官外放的掣签制度,我前所曾闻。只知我祖父中进士后,“签分刑部主事”,不知是否也是抽签?我记得很清楚,祖父神主上写的是繁体“ 簽 ”字。刑部主事是六品官,后来祖父外放到四川长寿县当知县,是七品官,但那七品官有如今之县级“党政一把手”,这个台阶很重要,独当一面,与朝廷各部主事一类坐办公室者历练不同。
(六)【摘引】(第39页):
“清末的官员后备军即候补官员达6万之众,而官员编制只有4万。这种‘僧多粥少’的局面,使得官员任期都非常短,有‘官如传舍’之说,即官员之于官府,就像住旅馆的客人。从1900年到1910年的10年时间,滕经在陕西、甘肃两省担任过十四个职务,平均一年1.4个官职……当年通讯和交通极为落后的大西北,长路漫漫,跋山涉水、舟马劳顿,如果没有强壮的体魄,这种奔波的艰辛本身就让人难以消受。”
【眉批】看了这段故事,我不由想起末代黔抚沈瑜庆《入黔日记》。其中他与友人信云:“贵州重峦叠嶂,岁关风雪,极行路之难矣。……服官数十年,皆处江海之冲,舟车四达,垂老跋涉,困顿万状。”他来黔主政,把许多家属都留京沪,他向友人吐露:“其不作久计,公当知之。如有机缘,彼此想法摆脱,方不能费神于无益之地,更虚掷此光阴也。”像滕经那样,在西北一呆便是十年,再走马灯似的调动14次,亦难能可贵矣。
前右二为刘学洙
我曾做过一个笨工作,查了131位清朝贵州巡抚的任期情况,其中83人只在任上一年(占63%),任期达5年的仅有3人。身为封疆大吏“官如传舍”,无长远打算,也就只能汲汲于短期“政绩”了。

(七)【摘引】(第76页):
在本书《有趣的摆拍》一节末尾,作者写道:
“余秀萼(余未人的祖父)身上,已经被新武学堂的教育自然地抹去了乡土的印记。而与他合影的兄长,尽管梳上一丝不苟的‘飞机头’,但那操手翘脚的姿态,仍是地道的麻车源乡间土绅的做派。其实回观19、20世纪中国城市扩张的历史,一大批‘城里人’,不论衣着如何鲜亮,谈吐如何时髦,却能从他们的精神源头寻到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一条乡村根脉。”
余秀萼(左)1912年照片
【眉批】对一张旧照片的解读,让我品出历史社会文化况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