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故乡何处是?“乡”的字源与千年的精神漂泊

乡,是我们生命的起点,它承载着无尽的思念与牵挂。从古至今,多少游子在异乡漂泊,心中却始终怀揣着对故乡的深深眷恋。
每个人心目中,都有着对“乡”的复杂情感:最高的荣耀“衣锦还乡”,最好的归宿“告老还乡”,最无奈的选择“背井离乡”,最沉重的结局“客死他乡”,最温情的场景“本乡本土”,最接地气的智慧“入乡随俗”,最纠结的情绪“近乡情更怯”,最意外的惊喜“他乡遇故知”……

那么“乡”字的本义是什么呢?它为什么让人如此魂牵梦绕?
“乡”字的甲骨文(图1),从字形上看,描绘的是对面而坐的两个人,共同享用一“簋”(guǐ)美食的场景。
图1:“乡”字的甲骨文
远古时代,人们聚集在部落里,一起吃饭、一起打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很近、很亲密的,吃饭时彼此能闻到对方碗里传来的食物香气,这也是最朴素、最原始的“乡邻”之情吧。
但是,这种“二人共食”的场景在原始社会并不多见,由于生产力水平极低,人类一般都处于群居生活之中,集体所获得的食物属于部落全体成员,烹煮后按人数平均分配,大多使用圆底器皿各自取食,这种进食方式被称为分餐制。在考古发掘中,也发现了这种分餐制的证据,例如在殷墟出土的陶鬲(lì)碎片,其容量大约只够一人一餐之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分餐制在古代中国逐渐演变为一种礼仪制度。在先秦时期,尤其是西周时期,形成了严格的宗法礼制,饮食礼仪成为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同统治阶层使用各自定例的一套食器,因此在席地而坐的筵席中,分餐而食成为常态。这种分餐制不仅在宫廷和上层社会中盛行,也在民间广泛实施,平民通常一人一鬲而食。
因此,能够二人共用“一簋”同食,那得是多铁的关系啊!
簋,既是远古时代的食器,又是一种祭祀器。
其实,这个场景描绘的并不是简单的“共同吃饭”,而是一种祭祀活动,即“乡祭”。“乡祭”是周代礼乐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是基层社会的祭祀与宴饮结合,通过“乡饮酒礼”来强化伦理秩序和尊老敬贤,体现了周代“礼乐治国”的思想。
由此可见,“乡”在周代类似一个有着紧密关系的聚居群体,在这里,有着“我爱人人,人人爱我”的生存环境,大家相互关心,互相帮助,共同劳动,共同分享劳动成果,就像一个微型的“共产主义社会”。
这或许就是人人心向往之的缘故吧!
周代的金文“乡”字(图2)和甲骨文相比没有多大差异,可能存在着“乡里”制度的延续吧!
图2:周代的金文“乡”字
不过,“乡里”制度在周代的规模扩大了,据《周礼·地官司徒·大司徒》记载:“五党为州,五州为乡”。又据《汉书·食货志上》记载:
“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乡万二千五百户也”!
由此可见,周代的“乡”规模庞大。
秦汉时期“乡”的规模没有这么大,是“十里一亭,十亭一乡”,大约二千五百户。亭有亭长,刘邦即为“泗水亭长”;乡有三老,有秩、啬(sè)夫、游击等乡官,佐县令治理乡事。
图3
秦统一的小篆(图3),原本“对坐的二人”变成了两个“邑”,这说明至少在秦代“乡”已经明确为地方政府机构了。
《说文解字》:
乡,国离邑,民所封乡也。啬夫别治。封圻(qí)之内六乡,六乡治之。
翻译过来就是:乡,与国都相距遥远的邑,是百姓开荒封建之乡的地方,由乡官啬夫分别管理。国都四周划分成六个乡,由六个乡官管理。
到唐代,因人口增多,经济进一步发展,遂以“百户为里,五里为乡”(《旧唐书·食货志》)。里置里正,乡置耆(qí)老,一乡管辖人户五百左右。嗣(sì)后的宋、元、明、清各代,皆沿袭效仿,不废乡的设置,只是在辖治范围和管理人户的数量上略有变化。在中国漫长的古代社会,“乡”一直是基层的地方政权机构。新中国成立后,对于“乡”这一历史悠久的基层政权机构作了保留。

纵观历史,“乡”的变化虽然起起落落大大小小,但有一个核心却始终未变,那便是“此心安处”!然而,茫茫世界,变幻如云,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寻找的那个“心安之处”,到底在哪里?
人毕竟是要长大的,长大的标志就是离开生你养你的“故乡”去勇闯天涯,然后再回过头来报效家乡,有成就的如汉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没成就的如唐宋之问“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谁的故乡在自己心灵深处不都是一个美好的存在呢?“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它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你的身边,“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无论身处何方,故乡的牵挂与情感始终如一,然而,当你回到故乡却又找不到心之所往的那个故乡了,“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道出了每一个游子对故乡的思念与好奇。而“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则表达了书信传情、思念难寄的复杂情感。即便如此,“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依旧坚定地表达了“乡”永远是游子心中最温暖的港湾。
图4:“乡”的字体演化
在现代汉语中,“乡”字泛指小市镇或个人生长的地方、祖籍,它也是中国行政区划的基层单位,隶属于县或县以下的行政区领导。同时,“乡村”一词也常被用来指代城市外的区域,而“家乡”和“故乡”则更强调对故土的情感。在异地时,人们常将原籍称为“乡”,如“他乡”“外乡”“异乡”等,同时也衍生出“侨乡”和“帝乡”(京城)等特殊用法。此外,“乡”字还有时也用来形容某种超现实的境界,如“梦乡”“醉乡”“温柔乡”,以及指代同一籍贯的人,如“乡中”(同乡)和“老乡”。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无论科技如何发达,即使是犹如面对面的视频通话,也无法解决“亲临”的遗憾,所以,“乡愁”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根系眷恋”,它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坐标,更是心灵上的港湾——它承载的是亲人的笑语、童年的记忆,成为漂泊者抵御孤独的精神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