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丨贵州三叠纪,何以吸引中外科学家前赴后继?

2026-02-25 16:54

新春时节,贵州的山野间仍带着几分寒意。但对于研究古生物的人来说,这里永远有让人热血沸腾的温度。2026年初,国家林草局宣布,“贵州三叠纪化石群”成为中国2027年申报世界遗产项目。

2024年中美大学联合地质考察队伍

2024年夏天,记者跟随中美大学联合地质考察队伍,从青岩、罗甸、兴义一路行至关岭。

站在关岭化石群国家地质公园的观景台上,脚下是亿万年前的海底,眼前是绵延不绝的群山。这里埋藏的,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封写给全世界的请柬。

中美大学联合地质考察队伍在关岭化石群国家地质公园

约2.5亿年前,地球经历了一场“大考”:二叠纪末的生物大灭绝,抹去了约90%的海洋生命。此后的海洋,宛如一片寂静的废墟。而贵州三叠纪时期形成的岩石则告诉世界:生命如何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扎根,海洋生态系统又是如何一步步复苏。

这不是贵州第一次站在世界面前。荔波喀斯特、赤水丹霞、施秉云台山、梵净山——贵州已拥有4处世界自然遗产地,数量居全国第一。

三叠纪海生爬行动物

而这次的主角,不是山水,而是石头,是一群记录着地球“至暗时刻”之后生态系统如何复苏的石头。

一  为什么是贵州?

三叠纪化石群提名地包括盘县动物群、兴义动物群(乌沙片区和顶效片区)、关岭生物群。

贵州省兴义市乌沙镇,兴义国家地质公园博物馆内

近70年的持续研究发现,这片区域完整记录了二叠纪末生物大灭绝后,海洋生态系统如何一步步重建的全过程。从一片死寂,到生命重新繁盛,再到现代型海洋生态系统的雏形出现——这个过程,被贵州的石头一页页地“记”了下来。

贵州大学特聘教授李晓伟

贵州大学特聘教授李晓伟告诉记者,三叠纪时期,贵州位于低纬度特提斯洋边缘,其间发育了浅海碳酸盐岩台地与深水盆地并存的沉积体系,构成特提斯海域向外侧洋盆过渡的重要区域,为海洋生物的扩散与区域交流提供了有利环境。

三叠纪海生爬行动物

海百合化石

学术界有一个共识:要读懂三叠纪,必须来贵州。

二 这些石头,如何让三代人跨越山海?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美地质学者在“大贵州滩”开展工作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一群人来了。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却在同一片大山里,常常对着同一块石头,认真地分析着藏在岩石里的地质故事。

魏家庸和保罗·易诺思在野外工作

由贵州省本土高校牵头、中美大学联合开展贵州三叠纪研究的开端,可追溯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经我国沉积地质学家刘宝珺介绍,贵州省地质局(现为贵州省地质矿产局)同意由地质专家魏家庸带队,与碳酸盐岩沉积学家、美国堪萨斯大学教授保罗·易诺思及其博士生丹尼尔·莱尔曼等建立贵州三叠纪地质-古生物的联合研究项目。

随后的野外考察中,研究团队在贵州罗甸-平塘一带发现了一套在卫星影像上清晰可辨的三叠纪孤立型碳酸盐岩台地。系统研究表明,该台地在古地理格局和沉积结构上与现代经典碳酸盐岩台地——大巴哈马滩具有相似性。为突出这种对比意义,并强调其作为全球研究三叠纪碳酸盐岩台地最理想地区之一的科学价值,研究团队最终决定不命名为“贵州的大巴哈马滩”,而称为“大贵州滩(Great Bank of Guizhou)”,以便于记忆和国际传播。

“大贵州滩”区域卫星照片

这个名字在早期期刊投稿时曾引起过争议,有期刊编辑认为“大贵州滩”这个名字“过于中国化”,不建议采用,对此,保罗·易诺思和丹尼尔·莱尔曼明确表示:如果不使用“大贵州滩”这一名称,他们将不发表相关文章。最终,“大贵州滩(Great Bank of Guizhou)”这个名字被保留下来,并在国际学界广泛使用。

从左至右:丹尼尔·莱尔曼、保罗·易诺思

左一:魏家庸;左三:丹尼尔·莱尔曼;左四:喻美艺

丹尼尔·莱尔曼曾和记者讲起1991年,他在贵州大山里做三叠纪化石研究,近半年时间,魏家庸每隔几周为他送去咖啡和贵州产的“瀑布啤酒”,贵州大学副教授喻美艺也对他十分关照。丹尼尔·莱尔曼说:“当时语言不通,交通不便。在异国他乡的大山里,有人记得你喜欢喝什么,带着它翻山越岭来看你,让人感动。他们就像我在中国的家人,这改变了我的一生,我爱中国。”

后来,喻美艺和丹尼尔·莱尔曼接过了接力棒,成为由贵州省本土高校牵头、中美大学联合开展贵州三叠纪研究的第二代研究者。

丹尼尔·莱尔曼和喻美艺在罗甸地质考察

从左至右:魏家庸、保罗·易诺思、丹尼尔·莱尔曼、喻美艺

2024年,贵州大学硕士研究生李晓伟从美国斯坦福大学博士毕业。作为新一代领队,他参与组织了第四次中美大学联合地质考察。贵州大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美国三一大学等高校的学生们一起走进大山,在魏家庸、保罗·易诺思曾经走过的地方,敲开新的石头。

李晓伟

三代人,三十多年,横跨太平洋,就是为了读懂这些石头。

三 从“中美合作”到“全球关注”

当然,关注着贵州这片山头的,远不止中美两国的地质学家。

截至目前,以贵州三叠纪的地层为研究对象,仅贵州本土高校参与的中美科研团队就已在《科学》(Science)等国际顶级刊物上发表相关英文论文70余篇。放眼中国乃至全球,来自中国多家科研机构的科研人员及德国、瑞士、意大利、英国、日本等国家的多位古生物学家和地质学家,也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足迹,共同解读这里所记录的地球历史。

中外地质学者在“大贵州滩”地质考察

中外地质学者在“大贵州滩”测量地质剖面

为什么?因为贵州三叠纪的故事,是人类共同的故事。

中外地质学者进行古地磁取样

地球只有一颗,生命演化的历史也只有一部。二叠纪末的生命大灭绝,是这颗星球经历的一次“集体创伤”;而三叠纪的生命复苏,则记录了地球系统如何在极端环境扰动后逐步自我修复的过程。读懂这份深时档案,并非只是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理解生命面对极端环境压力下所展现的韧性与边界。

三叠纪海生爬行动物

约2.5亿年前的海洋生物,不会想到它们的遗骸会在亿万年后的今天,成为人类解读地质历史、理解地球未来走向的重要线索。而来自不同国家的科学家们,在同一片大山里并肩工作时,也未必会想到,他们建立的友谊,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化石”——记录着人类如何跨越山海、彼此理解、携手合作。

四 写在2027年之前

丹尼尔·莱尔曼曾告诉记者,对地质学者来说,一块小小的岩石代表了整个山脉,讲述着关于人类未来发展的故事。

海百合化石

日前,贵州三叠纪化石群项目作为我国2026年世界遗产申报项目报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提名类型为自然遗产,将在2027年夏季举行的第49届世界遗产大会上进行审议。而在贵州,还有很多三叠纪的地质记录及相应景观值得被世界看见。

已故地质学者魏家庸生前曾总结,贵州三叠纪地质—古生物遗迹景观资源的特点拥有六个“世界之最”,其中包括全球最宏伟、演化历史记录最详尽的三叠纪浅海至次深海过渡带;全球最丰富多彩的三叠纪海生爬行类——海百合化石群;全球保存最系统全面的三叠纪海陆变迁遗迹景观;全球保存最好、研究程度最高的三叠纪孤立碳酸盐岩台地——大贵州滩;全球最早、最大的三叠纪生物礁;全球最好的三叠纪深水遗迹化石群。

这六个“世界之最”,足以让一代又一代人前来赴约,探寻贵州三叠纪的魅力。

2024年中美大学联合地质考察队伍

2024年那个夏天,在兴义的山包上,美国教授丹尼尔·莱尔曼敲开一块石头,露出一块指甲大小的化石。他回头喊:“你们来看!”那一刻,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因同一块2.5亿年前的石头,凝视着同一个瞬间。

石头不说话,但它让说着不同语言的人,走到了一起。这封2.5亿年前的信,在未来还会有人蹲在岩层前轻轻敲开,回头喊一句:“你们来看!”而听见的人,会从世界各地赶来。

正如美国学生埃文说的:“我在将来也会加入其中。”这个“将来”,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