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黄土坡”向现代工业都市的历史嬗变

提起水城黄土坡这个地名，老一辈的贵州人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它在1971年便成了水城县机关所在地，是全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从20世纪60年代起，黄土坡几乎就是贵州水城、贵州六盘水的代名词，在贵昆铁路上熙熙攘攘的乘客中，总能经常听见“我从黄土坡来”“我到黄土坡去”“我在黄土坡下”的交谈声。

黄土坡这一至今仍在沿用的地名，最早见于文献是1994年由水城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所编的《水城县（特区）志》。之前的（清）道光《大定府志》、（清）光绪《水城厅采访册》、民国《水城县志稿》，甚至1944年编写的民国《水城县行政区域志资料调查表》均未提及这一地名。原因无疑在于民间虽广泛使用，将之作为地理实体的称谓，然由于长期以来经济发展的缓慢，导致该处一直未获开发，是以上不了志书的台面。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黄土坡这一地名，系世居当地的少数民族，在汉民族迁入以后的民族交流与交融过程中，由当地彝族先民用汉字语音标志所形成的，此后逐渐成为彝、汉共认共用的地名。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黄土坡 黄光荣 摄

事实上，古文献中的许多记载，本身就已包含着黄土坡这一地理实体。其中如光绪二年（1876）纂修的《水城厅采访册》称，明朝万历年间，“水西地有中水、下水、底水之分，水城即底水也”；《贵州省志·地理志》载：“雍正十年三月二十一日（1732年4月15日），因开采、运集黑铅，设置水城厅，移大定府通判驻其地，割大定府亲辖之永顺、常平二里归水城厅管辖。”民国《水城县志稿》记述：“（上钟山）在城西十里，盘踞平冈，横空独秀，与下钟山遥相对峙。”黄土坡既在底水之中，又属永顺里所辖，按地理方位自然在水城厅的上钟山一带。

辛亥革命后，黄土坡隶属水城县德坞镇、德坞乡；新中国成立后，先后隶属水城县德坞乡、灯塔公社、麒麟公社等。1989年9月，黄土坡办事处建立；2003年4月，更名为黄土坡街道办事处。

六盘水市钟山区 图源：钟山融媒

根据现行政区的划分，黄土坡街道办事处，隶属于贵州省六盘水市钟山区，地处钟山区西北部，东与荷城街道连接，南与凤凰街道相邻，西与德坞街道接壤，北与大河镇毗连。辖区总面积21.77平方千米，其中陆地21.25平方千米，占97.6%；水域0.52平方千米，占2.4%。尽管2023年1月，六盘水市区已拥有全省11个夜间经济集聚区之一的“六盘水水城古镇步行街”，当地人仍不改积习，依旧将其称为黄土坡。因为历史的烙印太深，惯性力实在过于强大。

许多人不知的是，黄土坡不仅仅是一方古老的土地，更是中国南方远古人类的摇篮之一。在黄土坡西北郊5公里的燕子岩，就曾出土剑齿一对，长1.75米，经有关专家鉴定，为中更新世时期剑齿象，距今约40万年。早在山顶洞人出现之前，水城硝灰洞人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并开了“锐棱砸击法”之先河。硝灰洞因古时有人在洞内挖土熬硝得名，是我国华南地区古人类用火年代最早、最丰富的遗址，确定地质年代为更新世晚期，距今约20万年。硝灰洞出土的一枚老年男性左上犬齿，齿冠底部的前后缘已不再有三角形突起，显示出比猿人进步的特征，学术上将其命名为“水城人”。

龙首柄铜釜

据《六盘水市钟山区志》载：1982年，在黄土坡市教委建筑工地出土汉代青铜器——龙首柄铜釜1件。该铜釜敞口鼓腹平底，两侧一边为龙头形长手柄，一边为环形耳，是国家馆藏一级文物。1999年，在黄土坡的水城县人防办工地，又发现了汉代文化遗址灰坑，揭露面积6平方米，堆积剖面高4米，呈斜坡状，上层时代为东汉以降至现代，中层为汉代或更早，下层为早期人类的沉积物。在中层与上层交界处，出土东汉时期青铜釜1件。中层出土物中有斧、锛、镰柄等磨制石器，有罐、釜、网附、纺轮等陶器，有铜箭镞、银指环以及大量的陶片。这些化石、遗址和文物的发现，为研究人类进化、演变，特别是水城盆地汉代文化发展提供了较为丰富的信息和实物资料。

1966年，水钢选址于水城青杠林三块田 图源：乌蒙新报

笔者幼年时，黄土坡曾是心目中的“天堂”。躺在床上，时时能听到中巴司机“黄土坡，黄土坡—水钢、黄土坡—水钢……”的阵阵吆喝，还不断被大孩子们口沫飞溅的描述弄得钦羡不已。如今看来是小事一桩甚而算不上事的出行，在那个年代却不简单。从水钢出来，先要坐厂里的大客车到场坝，步行穿过一座长约100余米的桥洞，再坐水城县公交车到黄土坡。由于道路狭窄，人车混行，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还得停很长一段时间等对面的车通过。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路难走、坡好大。尽管如此，仍在上小学的我，还是将这番经历在同学中炫耀了好几回。细想起来，那时去一趟黄土坡，简直有点像如今去一趟上海东方明珠，向往但却不能常去。

按理说，黄土坡在当地如此有名，如此深入人心，早该频繁地见于各类记载，但直到民国初将水城厅改为水城县时，都找不到黄土坡这个名称。黄土坡的第一次见于记载，是1994年出版的《水城县（特区）志》。该志《城乡建设环境保护》篇第一章城乡建设中载道：“1952年拆除城墙。1969年，县城范围向西扩展。1971年4月，县机关迁至黄土坡。1976年5月，特区革委会将城区范围规划定为：以黄土坡为中心，东至场坝，西至德坞（物资局仓库），南至窑上水库，北至大垭口。”由此时开始，黄土坡不但成为水城县的政治中心，经济亦开始迅猛发展。

黄土坡从荒野转变为城镇，最早的确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县机关迁于该地之时，但其向现代工业都市的历史嬗变，却可追溯到1964年5月，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建设“大三线”的战略决策。

这一过程先后经历了以下几个阶段：中央决定在原属安顺地区的六枝、盘县及原属毕节地区的水城境内建立“三线”建设的重点煤炭基地；1965年11月，分别设立六枝、盘县、水城3个矿区；1966年2月，3个矿区同时改为特区；同年4月，六盘水地区工业指挥部正式成立；1978年12月，六盘水地区改设为六盘水市。到1987年12月，经国务院批准，撤销水城特区，分设钟山区与水城县。次年3月钟山区正式定为市辖县级行政区，成为六盘水市的中心城区。至此，昔日名不见经传的黄土坡，开始了向现代工业都市核心区的华丽转身。

其实，黄土坡作为地名一直保持到20世纪80年代初，直到1980年3月前，它都是今钟山地区的代名词。同年六盘水市人民政府议定，将原黄土坡更名钟山，为六盘水市中心区。《六盘水市城市总体规划（2006—2020年）》将市中心城区范围界定为钟山区黄土坡街道办事处、荷城街道办事处等地区。由此时起，黄土坡才缩小了范围，转而成为“黄土坡街道”行政区的专用名。

笔者因为是“水钢人”，对于早年黄土坡的历史演变有着切身体会，也称得上是黄土坡从荒野嬗变为现代工业城市的亲历者。记得幼年时，黄土坡的面貌几乎一年一个样。早年间以黄土坡为起点的公共交通线路有17条，但不论东南西北，从哪边通往黄土坡，都需爬上一个大大的坡。当时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坡大路难行，从水钢到黄土坡居然要花近3个小时。以至小伙伴们常开玩笑说：照这样走，还不如把汽车换成牛车，不但速度差不多，而且还环保。这虽是当时的玩笑话，也是那个年代人们对交通不便的一种无奈。

毫不夸张地说，黄土坡堪称大“三线”建设催生出六盘水这个现代工业大都市的历史见证。因为如果没有中央“三线”建设的战略部署，就不会有如今的六盘水这个新兴的工业城市，也就没有黄土坡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土坡的嬗变经历了三个重要的发展阶段：一是“三线”建设揭开了六盘水地区大开发的序幕，催生出新兴工业城市六盘水，使黄土坡一跃成为这个城市的核心地区；二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城市的飞速发展，黄土坡开始向现代工业城市转型；三是党的十八大后，随着新型城镇化建设的浪潮，黄土坡从城市核心区地位出发，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大力实施空间拓展工程，强化基础设施建设，全面提升城市核心区的形象品位，不仅城市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并持续朝着现代化、国际化“美丽凉都”的目标阔步迈进。

六盘水六枝矿区建设初期

1965年1月，西南煤矿建设指挥部在六枝的成立，是六盘水大规模开发建设的标志。翌年7月，西南“三线”建设委员会在盘县召开六盘水综合规划会议，为六盘水城市的发展绘就了蓝图。由此时开始，六盘水先后建成了贵（阳）昆（明）、水（城）大（湾）、盘西、南（宁）昆（明）等铁路线；修建了两头河至土城、盘县至水城、水城至二塘等多条公路。随着交通的改善，一大批国有企业相继诞生，其中包括水城钢铁公司及六枝矿务局、水城发电厂、水城水泥厂、煤矿机械厂等。到1978年，六盘水全市的工业总产值达到1.22亿元，比“三线”建设以前增长了15.4倍。至此，六盘水作为新兴工业城市初具规模，黄土坡作为城市核心区的面貌也发生了巨大改变。

改革开放是黄土坡发生质变的重大契机。到20世纪90年代，六盘水能源基地的功能和水平都得到了很大提升。随着若干条公路与铁路的竣工通车，到“十五”计划结束之年，六盘水境内的铁路总长已达662.71公里，密度达6.68公里/百平方公里，分别高于全国和西南地区的平均铁路密度0.71公里与0.89公里。

荷城夜色 图源：六盘水市钟山区人民政府网

那时候，正上高中担任学生会主席的我，经常带领一些同学到市中心去参观，目睹了旧貌换新颜的繁华街道，包括新建的钟山路、向阳路、建设路等干道，改造过的人民路和明湖路等。到后来，明湖高架桥建成，把高差10余米的钟山西路与钟山中路连成一条宽直平缓的城市大道，更给黄土坡锦上添花。参加工作后再返故乡，黄土坡已经只闻其名不见坡了，眼见中心城区密如蛛网的道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昔日的坡坡坎坎已无踪可寻。一种让六盘水人“天堑变通途”的自豪感、获得感油然而生，同时也凭空多了几分乡愁。

党的十八大以后，随着新型城镇化建设扎实推进，六盘水市钟山区的城市发展质量稳步提升。一方面是以黄土坡为中心的城乡融合发展机制和政策体系不断建立健全，城乡一体化进程加快；另一方面是整个钟山区的城市经济实力显著提升，发展活力不断释放。作为六盘水人最深的感受是：这些年黄土坡发展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回响着六盘水各族人民逐梦前行的铿锵足音。

六盘水马拉松现场 赵桦 摄

在新型城镇化建设中，黄土坡依托“凉都六盘水”这一城市品牌，充分发挥其中心城区、城市核心区的优势，以优化环境为抓手，以完善城市管理为基础，以稳定和谐的社会环境做保障，已成为一个具有一定规模、欣欣向荣的现代化都市。六盘水也从“江南煤都”嬗变为“中国凉都”，“三线建设”铸造成“三线精神”，被永远铭记在历史长河中。

当年的“好人好马上三线”，给六盘水注入了一股充满生机活力的力量。这些三线建设者们，不仅亲手缔造了六盘水这个新兴工业城市，还通过自己不怕苦、不怕累，克服种种困难的现身说法，为我们当代人示范了“艰苦创业、勇于创新、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三线精神。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三线企业已成为六盘水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支柱，三线精神则浸入了六盘水这座城市的骨髓、融入了六盘水人的血液，成为六盘水人感恩奋进、守正创新的重要精神财富。

而今，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正在高质量发展的实践中加以落实，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要把我们的家园建设成一幅“天蓝、地绿、水净、业兴、人和”的美好画卷。三线精神正在不断感召和激励着六盘水人民用智慧和汗水推动着这个年轻的工业城市焕发出更加璀璨的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