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的贵州札记丨那些鲜为人知的珍藏

撰文:余未人 | 2026-09-26 20:56

我是土生土长的老贵州人吗?当然是。可直到2005-2007年,我真正进入民间美术遗产普查,才恍然觉得,之前60余年的贵州人做得糊里糊涂,好些事物没见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

二十余年再回首,得探头溯源。2005年初,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先生来贵州考察,为贵州民间的艺术宝藏所感动。紧接着,冯先生交下了一个任务——做民间美术遗产普查,并出版全国示范卷。任务交给贵州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我闻之心头一震。大好事,也是大难事啊。我们其实想过许多年了,但念头只是如天空中的流星,划过去猛一亮,就没了。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工作安排,但它似乎又具有极大的业余性——没有红头文件,也没有固定的队伍。更多是一种志愿者的行为。但这件事情是抢救性的,晚做一天就损失一批。

我当时在省文联已经退休几年,而我对这样的承诺特别铭记于心。这是人与人的承诺,人与人的信任。它已经超越日常工作而进入了精神层面。

普查像一只只巨鹰,迅疾煽动两翼,一是直接驻村下寨,二是寻觅前辈收藏家的硕果。

我在贵州的60多个传统村落徜徉、游历、住下、访问。我去得最多的,是旅游开发前的西江,曾经在那里做过民间美术遗产普查培训,邀请了33位村民和33名教师参加。培训就是一种互动。西江飘带裙的来源是什么?当年的老一辈人都知道,那还是1938年虎年的事情。西江的酿、妮、欧三姊妹得到毕节那方苗族人的一条飘带裙,受到共同的文化滋养,绣出了比较具象化的美丽飘带,在鼓藏节上传播开来,一直延续至今。我说,这就是你们的宝贝,像这样的物件,你们家里还有,去找找吧,将它记录下来,传承后代。一双双眼睛亮了,心里底气足了。

2005年至2007年,我们组织了180人的队伍,开展贵州省民间美术遗产普查。

经费如何解决?从冯骥才民间文化基金会款项中,首批拨给贵州14.5万元作为普查启动资金。这笔经费是不到节骨眼上决不动用的。两位专业摄影师,开着自己的车下去,从未报销过任何费用,并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老窖”“库存”照片全部贡献出来备选。

没有工作地点,我只能将上万张照片铺满家中客厅的地面。没有开会地点,借用了一间久弃不用、霉味四溢的房屋。与会专家都是我的朋友,他们无偿工作,一句感人的共同话语是:冯先生是用他自己的钱资助了这个项目,我们怎么能够领取费用呢?

收藏家刘雍,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他到少数民族乡里去走村串寨,请上了一位向导兼口语翻译,还兼保镖和挑脚。一去就是半个月、一个月。其间的酸甜苦辣滋味悠长。在从江县的乡里,一次突发大水,前面是断桥,后有泥石流,山洪浊流中漂浮着猪、牛和百姓的家什。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生命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而意志这时却坚挺顽固得刀枪不入。就这样,不进不退不气不馁,定在这儿硬撑死守!也是命不该绝,他们最终等到了广西派来营救灾民的汽船……

有的村民把东西卖给刘雍后,刘雍走出了几十里山路,卖主却又追上来,失悔不卖了,坚持要退款收回。有时,追上来就是为了再多看一眼自己的传家之宝。在村民眼里,那些宝贝不是物件,而是自己的亲生儿女。这样慑人心魄的细节时时在他心中萦回。

他收藏了一件全身绣满古老图腾的童衣,这可算得稀世珍宝。因为孩子长得快,极少有人家会花费精力去绣童装。而台江县施洞镇的一户人家却有这个。刘雍了解到,这是个大户人家,经历了各种“运动”,老太太就是不舍这件千针万线刺绣的童装,便将它装进坛子里埋在地下隐藏起来。20世纪70年代施洞发大水,她的家人都被洪水吞噬了,只剩下一老一少,情急之中,主人家只得将它卖给了刘雍。面对这件留下太多历史印记的童衣,双方都无可奈何,动心忍性,理智从事。这件童衣在刘雍这里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有的专家曾经踏遍了贵州有岩画的深山老箐,拍摄了1000多张照片,而这次入选《普查集成》的10余幅照片,就是从他的珍贵照片中“百里挑一”选取的精品。有的专家系统拍摄了各乡村不同的土地庙和地戏、傩堂戏的祭祀、面具、表演等照片数百张。

《中国民间美术遗产普查集成·贵州卷》决定在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做点上的普查,收录仡佬族的傩面具、傩桥图、木窗花、纸扎,县民宗局收录的傩面具共60面,26类,是20世纪80年代从三个地方收集而来。一是旧城镇,二是忠信镇,三是桃源乡。这三个地方的傩面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傩戏中的正神面具较易辨别。因为正神是大神,是错不得的。所以山王、二郎、判官、炳灵等面具虽多,但由于其造型统一而不会搞错。其次是典型角色不会错。如歪嘴秦童、土地等,造型比较特别,所以好辨认。容易弄错的是一般神祗,他们虽然是神,但人性化程度很高,所以造型往往因人而异。而且在傩坛,如果不是正神,则面具可以通用,这也给识别工作带来难度。为此,在普查中,该县采用先分类、再识别的办法。即将暂不能识别的面具,按类似程度分门别类,然后进行识别。识别的办法有两种,一是按造型来识别。如里域都官的识别。其造型为一明代官吏形象,起先有人认为是“金甲大将军”,但有人认为其威猛之态不足,故存疑。在进一步核查中,里域都官这个人物的身份引起了专家的注意。都官在傩坛中被认为是唐代的韩愈。在傩戏表演中,他头戴乌纱,三绺长须,一副典型的文官打扮。而此面具正是如此形象。傩戏中戴乌纱者有二,一为判官,二为土地。判官凶恶,土地年老,此面具却端庄严肃,儒雅文静,故定为都官较宜。且面具原有黑胡须,今虽失,但须根仍存,亦一证明。再如邓羽,其职业为铁匠,与鞠公相类,极易混淆。为此,普查者反复查证。终于查到日本学者广田律子女士的著作《中国少数民族的假面剧》(日本木耳社1991年4月版)中,记载了她于20世纪80年代在道真考察时所刊载的一幅鞠公照片,由此弄清了鞠公与邓羽的区别。二是按傩戏中的角色来“对号入座”。

普查工作也是遗憾多多。2005年11月,黔东南州的普查员前往雷山县西江苗寨普查时,当地有个银匠藏有35件20世纪80年代以来从各地乡间收来的古老银饰样品。2006年6月份我们派摄影师专程去那里拍摄,就只剩3件了。银匠说,这20多年来都留着做样品的东西,在这短短的两个月内差不多卖完了。为什么?今年游客特别多,老外都喜欢老银饰,又肯出价钱,就卖了。这是当下民间文化遗产令人痛心的一幕;而且悲剧没完,还在继续上演。

经过多方努力,在冯骥才先生的主持下,华夏出版社免费为我们出版了《中国民间美术遗产普查集成·贵州卷》(上下册),为贵州的民间宝藏留下了一笔最珍贵的记录。

图片选自于《中国美术遗产普查集成·贵州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