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之间】看见那些不被看见的托举——台里女足逐光记

2026-07-22 15:43

|受访者:教练张司一,球员陆小曼,前国家女足教练水庆霞

她们从台里村到上海,先从村里乘汽车到县城,换高铁到贵阳,然后坐飞机落地浦东,最后又坐了很久的地铁才来到这里。全程超过1500公里,四种交通工具,十几个小时。 

从贵州黔东南的深山苗寨,到虹口足球场的草坪。这条路,她们走了很久。

01 // 初到上海

陆小曼:我叫陆小曼,今年14岁,在队里面踢的是门将的位置。 

陆小曼到上海吃的第一顿饭是海底捞。吃饭时她看到工作人员表演拉面——面团在手里甩开、对折、再甩开。 

陆小曼:我觉得很好玩,我说我想试一下。 

她试了,拍了视频发给妈妈。 

陆小曼:我跟我妈说我想来这里拉面。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笑。但笑完之后,眼神里有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那是看见新事物之后,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我没有做过的事。拉面师傅、拍广告、踢职业,都成了“可以试试”。 

水庆霞:台里的那些贵州小女孩,她可能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大山。通过这个比赛,看到在踢球方面有差距,但同时又不失信心。 

水指导这段话是在采访里说的。赛场下,她坐到台里女孩们中间,弯着腰低着头,一个一个地问候。 

她不像是“指导”在说话。像是长辈在看自家孩子打完一场比赛。对于这些女孩来说,水庆霞这个名字,不只是电视上的人——而是刚刚弯下腰关心她们“今天踢得开不开心”的人。 

02 // 足球的背面

(模仿语气)我小时候,家里不能生三个小孩,我爸说把我扔了吧,都是女孩。我大伯说先留着,万一有用呢。后面就留下来了。 

台里女足里有一个队员,叫潘春丽,这段话是她说的,轻描淡写地讲自己被“留下来”的过程。她在前采里说,看到姐姐们能去踢比赛,又能看到远大的世界,所以自己也想去尝试一下。“远大”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未经修饰的分量,她才十几岁,对“远大”的理解还很具体——踢比赛、走出大山。 

(如果没踢球,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陆小曼:两点一线。学校、读书、然后吃饭、睡觉、回家,很无趣的生活。 

(因为踢球上了理想的学校,那一刻什么感受?)

陆小曼:苦尽甘来。

台里女足账号运营者沈老师,曾聊起大山深处乡村女孩的一个困境。在部分偏远村寨,女孩的成长路径格外狭窄——一旦升学受阻,大多早早辍学打工,一两年后便面临婚嫁。这是不少乡村女孩无奈的人生常态。 

在乡土观念里,很多家庭对女孩的期许往往不是“走多远”,而是“有个归宿”。 

多年前那句“万一有用呢”的朴素挽留,在传统认知里,定义依旧单一。 

而足球提供的,正是另一种“有用”的可能。它让山里的女孩知道:人生不只有一条直线,还有岔路、有拐弯、有更远的地方可以抵达。 

(足球给你带来了什么?)

陆小曼:让我变得更强大了。遇到挫折,内心的恐惧,都在慢慢改变。

03 // “天梯”

她们的故事像一根针,扎进去,才看见这些女孩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不是没有鞋跑,是有人想让你永远趴着。 

但偏偏有人在教她们站起来,跑起来,然后射门。 

台里女足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得从张教练说起。 

张教练:其实最初组建这支女足,是为了帮她们拿到一些成绩。我感觉足球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希望。她们可以通过足球走不同的路,看到不一样的人,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张教练是90后。但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2020年他从法国尼斯俱乐部回了国,在上海外企上班,节奏太快,身体出了点小毛病。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的决定——去贵州台里村。

张教练跟我说,带她们出来,不是为了赢球,是为了让她们看见——“足球可以是一种热爱,是一个在业余时间放松的活动,可以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交友的方式。”当然,“热爱”这个词在当地是奢侈的。沈老师之前说得很直接:对台里的女孩来说,足球不是热爱,是“天梯。” 

 (当时第一次带她们接触足球,她们眼睛里是什么情绪?)

张教练:我感觉更多的是好奇吧。因为当时都是零基础开始的,我当时也没有刻意让她们练足球,只是把球丢给她们,我说“你们可以随便踢”。

有一些球员能够坚定地说“我想继续把足球踢下去”,那就说明她们自己已经有了强大的心理准备。

04 // 一个叫“救赎”的词

(当你们听说张教练从法国回来,留在台里,是什么感受?) 

陆小曼:我感觉是一种“救赎”。毕竟在乡下女孩子踢球有点不常见,而且有的地方有点针对女孩子踢球。是他带我们去踢球,给我们找赞助,带我们出去看更大的城市,帮我们跟父母沟通,带我们一次次拿下荣誉。 

一个14岁的女孩用了“救赎”这个词。 

我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学会这个词的。但在这个语境里,“救赎”不是什么宏大叙事,是一个人放弃法国、放弃上海、留在深山,每天下午四点半带着一群女孩在有些破败的场地里跑步、传球、射门。 

(最难的是什么?)

张教练:可能是突破一些观念上的变化。首先是球员的家长,我需要多和家长去沟通,让他们放心地让孩子出来训练。 

(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张教练:我心中最好的结果,肯定是希望能够在这些球员当中培养出一位国脚。这是我最远的一个想法。

我问陆小曼:“如果有一天你当了教练,你会怎么带队员?” 

她说:“像张教练那样。不管我们踢得怎么样,都会鼓励我们,不责怪,每一次比赛总结优点和缺点,回去加练。”她知道什么叫好的教练。因为她遇到过。 

水庆霞:(张教练)他留过洋,接触的足球世界和台里女孩子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也很好奇,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 

水指导说,张教练在这里坚持了将近6年,很需要勇气。他是真的想改变这些孩子们,帮助她们走出大山。 

05 // 看不见的托举

台里女足的账号运营者,我这次没能见到。据说是一群全国各地的志愿者,线上协作,各自贡献。文案、剪辑、商务对接、资质审核,她们分散在不同城市,做着同一件事——让她们被看见。 

之前,台里女孩们去海南试训,家里不出钱,只能筹款。10块、20块,一笔一笔凑出来的。沈老师说: 

(模仿语气)“每一个女孩都把另一个女孩的命运记在自己身上,这是天然的女性共情。”

“天然”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是被教育出来的,不是被规训出来的,是无数个女孩在相似的处境里长出来的本能——我帮你,因为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我看见你,因为我曾经或正在渴望被看见。 

而那些捐款——10元、20元——每一笔都在说一句话:你走的路我可能没走过,但我想让你走得远一点。 

这是一场漫长的、沉默的、跨越山海的托举。而小红书野球节,不过是这条托举链条上最新的一环。它让台里女足站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被看见,然后被更多人看见。 

水指导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足球场上最重要的是“相信”——相信努力会被看见。 

水庆霞:我想,今后她们走向社会,会遇到比足球难得多的事。但是你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生活都不会差,而且这些小女孩都很棒。 

对台里女孩来说,她们要相信的东西比球场上更多:相信走出大山是可能的,相信那个“万一有用”的“用”,可以有很多种写法。 

06 // 尾声 

比赛结束后,她们告诉我:待会儿要去外滩,看夜景。 

(以后还想去哪里?)

陆小曼:我想去……想去北京。 

(还有更远的吗?)

陆小曼:暂时没有了,更远不敢想了。 

“想要”这个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她也许不知道,那句“我想要”已经翻过了第一座山。 

张教练:她们是我心中最棒的女孩,我相信她们可以在足球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也能够通过足球这条路去寻找自己的梦想。 

台里村到上海,1500公里。 

她们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六盘水、是云南、海南,现在是上海。下次,可能是北京。再下一次,谁也不知道会在哪里。 

但我看到的是,她们正在推开那扇门。野球节只是一个中转站,不是终点。足球给她们的,不是冠军,不是奖牌——而是一个不断被刷新的“最远的地方”。 

而那些看不见的托举——张教练长达6年的守候,志愿者们接力做宣传的热情,10块20块来自陌生人的捐款和声援——都在让“更远”成为可能。 

而那些“更远”的梦想,终有一天会从“不敢想”变成“正在发生”。 

水庆霞:希望你们通过足球能够更自信。人生就是充满挑战的,你要相信你自己。 

我在野球节现场的最后,陆小曼和几个队员背对着我的镜头,看向上海的夜空。草坪很绿,灯光很亮,她们很小。 

但我总觉得,她们正在变大。 

记者:谢屹
视频剪辑:谢屹
封面设计:向芮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