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纺织服装产业发展观察(中)丨家门口的工厂,着急涨工资

2026-09-25 17:51

正在建设的美特斯邦威贵州基地远期目标要达到2万人规模。企业落地贵州,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看中了当地丰富的劳动力资源,但随着基地持续扩容,入职员工数量卡在700人规模不动了。怎样快速把本地人力资源转化为成熟的产业力量,成为现实考题。

同一条流水线 差5倍的工资

在美特斯邦威大方工厂,上午七点,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车间里已经坐了人。

一块块布料在流水线上走过裁剪、贴袋、拉链、包边……最后变成一件羽绒服。工厂实行计件工资——做多少件,拿多少钱,多劳多得,所以有人愿意早来。

谭状元今天六点过就到了。

他在浙江的服装厂干过十几年,一度做到主管,年薪十二万。两年前为了照顾老人回到大方,而家乡没有服装厂——“就一直做工地、打小工,反正有什么就干什么,收入不稳定。”

今年三月,他在这座正在装修的厂区里刷墙,刷到招聘点,把刷子一放就去应聘了。他8月的工资有一万六。

“想做那么多钱的话都要靠拼的。”他说,“我以前在浙江哪一个厂都是排第一的,做什么工序都是排第一的。”

但一万多块,不只是拼出来的,是手艺换的。

这座工厂里,像谭状元这样从外省回来的熟练工,月工资基本在6000元以上。可是大方过去没有纺织产业基础,车间里更多的群众是没摸过缝纫机的新手。

同样的大烫工序,右边的老师傅一天能做600多件,左边新上手的小伙只能完成100多件。工资差五倍。

50%的离职率 上千人的岗位缺口

张祠入职三个月,说自己速度“一天增长个三四十件”。

危登香入职两个月,现在月工资一千来块,“三四千的工资应该还有个把月才能拿到”。

杨明群练得最快——7月计件工资3000多元,8月拿到了6000多元。她此前从没碰过缝纫机,“刚开始很难,老师教得很仔细,自己多想多琢磨”。

按企业公布的口径,新员工月收入大多维持在3500元左右;经过岗位历练,熟练工普遍能拿到5000至6000元;技艺拔尖的部分工人已突破1万元。

问题在于,从1000元到6000元之间那段路,要走多久,以及有多少人走得完。

今年3到7月,工厂的离职率一度达到50%,其中大部分人入职还不到40天。

招聘主管刘松给出了一个解释:工厂设了首月保底3650元的保护期,“保护期过后,有些工人其实还没有完全掌握技能,计件后瞬间工资就下来了,第二个月可能几百块钱、一千多元,很多新手不能接受这个薪资落差会流失掉”。

“关键是熟练度差异。”车间组长罗荣莲在外省纺织行业干了二十多年,她告诉记者,目前计件单价跟沿海基本持平,门襟、袖口等部分工序比沿海单价高。

“其实他们的工资低,我们都急,想让一线工人达到六千、七千甚至上万的平均工资。”生产总监万俊良说。

6000元的工资 工厂也想要

急,不只因为离职率高,工人薪资水平和工厂效率直接相关。

总经理周成建告诉记者,按照行业财务模型:人均产值到35万到40万,工厂才能盈利。“这也意味着人均工资一定得超过6000元。员工的收入越高,这个工厂它的效益就会越好。”

而人均产值要上去,前提是人均技能要上去。工人的手艺和工厂的利润,在这条公式里是同一件事。如何尽量缩短新手过渡期,提升技能培训效率,成为当务之急。

在人社部门资金补助下,企业新建了一个更大的培训基地,验收完成后即将投用。刘松介绍,它能容纳300到500人同时培训,按真实车间一比一布置,分羽绒、针织、梭织、牛仔四大品类,“培训完成之后,立马就能够上手”。

更大的动作在厂门之外。

补足技能缺口,不只是一家工厂的考题,围绕建设百亿级纺织服装全产业链集聚区目标,毕节正按照企业技术标准持续开设纺织技能培训班,预计今年将培训6000人次。

类似的班正往乡镇铺,培训时长多为15到25天,内容包括平车操作、基础裁剪、锁边缝制、简易成衣制作,有的还发每天20元的交通补贴。结业考试合格者颁发职业技能证书,可优先参与企业专项面试,考核达标即可直接上岗。

职业教育也在跟着工厂跑。“毕节有20多所职业技术院校,整合相关培训资源来支持企业,形成联合办学模式。”毕节市投资促进局副局长邱江说。目前毕节职业技术学院已联合东部轻纺龙头企业和优质院校组建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

数十万离家的人

贵州有数十万人在外从事纺织服装行业,其中不乏熟练车工和管理骨干,但当前回流到本土产业的仍是少数。

今年,贵州把这件事写进了文件。据贵州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等11部门印发的《关于服务保障农村劳动力从“出远门”务工到“近家门”就业创业的若干政策措施(试行)》,“十五五”期间全省将服务保障80万以上跨省务工人员返乡就业创业;其中明确,对返乡持证技能人才投身省内重点及特色产业、稳定参保就业3个月以上的,每月发放300元就业收入待遇补贴,补贴最长不超过3个月。

大方县就业服务中心主任蒋松介绍,正在计划组织力量出去和务工老乡交流座谈,“先到浙江,然后到福建、广东这一块。”他说,“现在我们美邦等新工厂产能上来了,有信心利用春节返乡的时机留人、保障企业用工。”

已经有人在往回走。

杨力桃和妻子在浙江服装厂干了七八年,今年在遵义老家刷到贵州美邦大方工厂的消息,心里一动,又有顾虑——“去大方靠不靠谱?会不会白跑一趟?”他们观察了大半年,招工消息、工资待遇、员工反馈,一条条看。后来刷到公司员工谭状元的视频,杨力桃来了精神:“他那个岗位,我熟。”9月16日,夫妻俩驱车前往大方。面试、实操、体检,第二天上午11点,两人正式上岗。

周勇三个月前还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得知家乡招工,他辞了工回来,经过半个月岗前培训,现在是一名一线车工,上个月发了五千多元。“以前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几次家,家里有点急事也只能干着急。”

冯富在沿海做了十多年服装,今年5月报名入职,现在是羽绒服车间一条生产线的组长,保底加提成,月收入六七千元。7月,哥哥冯勇也辞去沿海的工作回来了,兄弟二人并肩在岗。

晚上八点,工人下班。

这趟公交是当地政府配合工厂的下班时间专门开的。

下班的那一刻,人都是快乐的。

“就像上学一样,课堂上拽瞌睡,一下班精神老好了。”有工人跟记者说。

陈启梅说得更实在:“只要工资高都是力量。”

罗谦说:“像他们说的,回家洗个澡还可以带小孩玩耍,就比在外边好。”

末班车开走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有人想多挣一点,有人想练熟一点。

吴静之前跑过出租、送过快递。她喜欢这里的原因是可以量化——“做多少你能看到,然后心里有一个数。”

熊佳佳的想法更简单:“这里有这么一个厂其实真的挺好的,带孩子也有个班上,是吧?找不到事做的话,真的只能坐着。所以我是说实在话,真的希望它能够一直发展下去。”

一件衣服从不会做到会做,需要几个月;一批工人从新手到熟手,需要更久。培训每天都在继续,外省的贵州纺织工人也在陆续往回走。

工人和工厂都在爬坡,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