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山漫记∣《矩州风物--清泉水长流》
作者：涤之
没有到过贵州大山深处的人，是不可能想象得到贵州大山里的实际状况的。即便是现而今玩遍“多彩贵州”“醉美贵州”，听过“侗族大歌”“苗族飞歌”的旅行者，甚至是壮志豪情背着大背包进深山为贵州美景美食而跋涉的饕餮客，怕都不曾真正体会过、听过贵州仡佬族山歌：
山高石头多，
出门就爬坡，
一年四季苞谷沙（玉米糁），
过年才有米汤喝……
“那时候的干人（当地话：穷人）苦啊！最苦的是没有水！”
“其实，刚开始，我只是想改变我们这里天干，没有水灌溉稻田，以至于‘一年四季苞谷沙，过年才有米汤喝’的状况。”
这是2017年7月25日，在贵州遵义市播州区平正仡佬族乡团结村82岁的共产党员黄大发家的院坝屋檐下，老支书黄大发给我们唱着当地古老的歌谣，讲述修水渠故事的开篇词。
群雁高飞头雁领
草王坝村（团结村所辖的五个村之一）是一个远在天边、山峦叠嶂、岩石重生的村庄。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都过着“望天吃饭”的生活。
1995年以前，全村只有一口枯井，人们喝水都得轮流排队取水，大多时候井水汲着汲着就干涸了，又要等一夜后才冒出水来，更遑论浇灌稻田了。所以，全村的土地都只能种苞谷（玉米）、洋芋（土豆）。村民们一年四季都吃不上一顿白米饭，即便是大年三十夜，仍然是苞谷沙（玉米碴）当家。村里无水、无电、无路,女人不肯嫁进来，男人娶不上媳妇，是当地有名的光棍村。
生生世世盼水，年年岁岁缺水的草王坝哦，什么时候才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呀！
我们的天，我们的地，我们的水哟，我们的白米。
靠不了天，靠不了地，靠不了别人，送水到家里。
我们有手，我们有脚，我们的水哦，自己开渠引！
刚刚加入中国共产党，同时当上草王坝村大队长的23岁黄大发，对村民们这样说亦这样干开了——
村民们献计献策，说只要搬走家门前的灵宝山，几公里以外螺蛳河的水就能流进草王坝了。噢，好熟悉的故事？嗯？对了。“愚公移山”！
“古时候愚公一个人都能移山，为什么我们整个村的人不能自己挖渠引水呢？”黄大发有了挖渠的心思。
为一方官，为一方民。愚公移山说干即干的精神激励了23岁黄大发年轻的心：
“让大伙吃上白米饭的好日子，是我今生的追求！”初生牛犊不怕虎！黄大发给自己不断加码。
砍一棵树枝拄一个人，背一袋苞谷拴一根绳，年轻的共产党员黄大发怀揣修渠初心，昂首挺胸地启程了。
黄大发走上了高入青天的山崖。眼睛瞄、竹竿量，没有修渠技术，自己仿造。没有水泥，黄泥巴拌石灰，直接糊上沟壁。草绳拴紧腰间，将自己挂在擦耳岩上，一锤一锤凿出条勉强的栈道。
“同志们，上啊！”
“头雁”一声高呼，抡大锤的抡二锤的掌钢钎的扖炸药的放雷管的送水的送苞谷沙的“群雁”呼喇喇齐齐响应。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拟修筑的15000米长渠，修筑到13000米时通水啦！从1959年筹备到1965年开工，历时10年，“红旗渠”通水了，近渠的庄稼得到一年多的灌溉。
下暴雨啦！洪水来啦！啊！导洪沟哦，分流渠哦，我怎么不懂啊！滂沱的大雨冲刷着滂沱的心，洗涤着年轻蒙昧的黄大发，也冲垮了村民十年上高山下悬岩，挖黄泥烧石灰，背石头背炸药的气力；掌钢钎的伤疤、抡二锤的冰口哦，齐齐地痛裂开来！修修补补修修补补，黄泥巴和石灰的黏贴，怎经得住一次次的大雨滂沱？十几年的修修补补，怎补得了几千米的几万个漏洞？几千米的淤泥堵塞，怎一个“挖”字能了结！水啊水，怎么就进不了草王坝呀！难道草王坝人的命不好，吃白米饭只是个梦想？
草王坝心累了，草王坝精疲力竭啦！1974年，草王坝的“红旗渠”作为“废渠”废弃了。
风雨之后彩虹现
劈开灵宝山，
螺蛳水穿山来
草王坝儿女多壮志
誓把河山重安排
“废渠”尽它绵薄之力浇灌的几亩水田茁壮依然，滴水之恩地抚慰着常常在“废渠”边徘徊的黄大发。修渠之心从未死的黄大发热泪盈眶蠢蠢欲动：
“一定要让乡亲们苞谷换白米的梦想成真！哪怕拿我的命来换我都愿意！”
黄大发下赌注了。可黄大发知道，不论你有多大的决心，多大的气力，修渠技术不到家，一切都是空谈。
许是老天仍愿意降大任于黄大发？已经53岁了的黄大发竟然被派到遵义枫香区水利站协助工作。天意？民心？是壮志未酬的初心感天动地吧！反正黄大发只晓得“学习修渠技术的好时机来啦！”黄大发暗暗叫好。
管它！从零开始、从头起步。心无旁骛的黄大发被自己“怀揣重修渠、修好渠，一定要成功引水进村”的雄心激励着，他熬更守夜地偷师学艺，渐渐掌握了修渠知识、水利技术，还弄懂了什么是分流渠、什么是导洪沟，亦学会了稳准的开凿技术。不认识的字，黄大发依样画葫地临摹，不懂测绘，黄大发缠着技术员讲解图纸。好些一系列与修渠相关的主要的次要的以及零碎知识，几近文盲的黄大发学一个字问一个字地记下来。1989年至1992年三年里，勤学好问的黄大发修渠所需的专业知识，心里、本子上，积累了一大摞。
18年的积淀点燃了56岁黄大发的雄心壮志，修渠知识的笃定，掀起了黄大发修渠计划的重启。在上级党委、政府的大力支持和鼎力资助下，黄大发与测绘站的专家们经过精心谋划以及专业测绘后，向县、乡政府呈上了“重修水渠的决心”。县、乡政府划拨了修渠用的专项基金38万斤苞谷和资金6万元。
技术有了，专家有了，钱有了，粮食有了，可人心呢？
被“废渠”搅扰了二十几年的民心还在吗？还能像二十几年前一样支持黄大发修新渠？
因缺水而穷困、还在唱着“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一年四季苞谷沙，过年才有米汤喝”的人心还能扭成一股绳吗？
“我们要喝清亮水！我们要吃白米饭！”的生活质量，成了修渠的团结一心、修渠成功与否的最大动力。团队精神是修渠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主导修渠的水利站领导为了笃定大伙的决心，给草王坝出了个怪招：
“如果你们能在明天上午交足一万元现金，我们水利站技术人员即刻就位动工！”
兴奋得连夜跑回村的黄大发，为每家每户收取39元的集资款召开动员大会。
“可因为‘废渠’的阴影作祟，抵制的人不多，观望的人不少，出钱的人寥寥！就连我家舅公杨春发都说：
‘大发，你有本事把水引进村来我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吃。’”黄大发说起当年的集资仍然神色戚戚。
“因为是长辈，我不好当面回答，心想晚上再去做工作。可没想到散会后，大舅竟然悄悄地将39元钱塞进我的口袋。”
黄大发将大舅交了39元钱的实情告诉了大伙，一时间，村里没有现钱的人家就你提着几斤黄豆，我抱着几只鸡，他拎着几斤蜂糖，一一交到村委会。第二天，黄大发与村干部们拿到乡场上卖了换成现金，凑足了一张张皱巴巴的一万元钱。黄大发的民心集资，艰难着并暖心着完成了！
新渠动工了，在1992年的春天。
天刚晓，修渠英雄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年的天天爆破声相似，日日进度尺不同。作为修渠总指挥的黄大发一头扎进深山，不仅要指挥调度修渠的一切事务，还专门负责背雷管上山，亲自安放炸药、雷管，接通引线并督促每天每次的安全爆破。黄大发如此重视安全生产，重视施工人员的生命，所以，连同“废渠”在内的几十年修渠施工，都没有出现过伤亡事故。专家们说，这在修渠历史上是多么难能可贵呀！
修渠难，难于上青天。
一人一颗心，一人一个主意的人心都焐热和了，可没有路的物资运输呢？天天上一千多米高的陡峭山崖，日日走几公里长的山路啊！难哪！难呀！
朴实的草根总指挥黄大发，想到曾经背诵的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60年代中后期修渠的时候，村民们每天背驮好几里山路的石灰、黄泥，好容易背到快要进工地了，守卫山路口的“红卫兵”硬是要你背一段毛主席语录才准许你过关。那时候的黄大发们没有文化，不识字，天天为了得进关口，只能夜夜死记硬背，仅就是为了多背一筐多记一个8分钱的工分。一次，一个村民实在背不出新的语录来了（因为每次背诵的语录是不许重复的），哭着哀求下次来补，“红卫兵”坚决不允许。后来，该村民与一个身体羸弱背不动石灰的“老秀才”商量：你教我背会一段语录，我帮你背一筐石灰上山。从此，一“崇文”一“尚武”的俩村民，次次顺利过关卡。真是劳动出智慧呀！
想起过去修渠的天难、地难、人难种种艰难，黄大发一拍大腿：对呀，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们今天再难，有过去修渠难吗？有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难吗？
水泥、石粉，人背马驮运，上！吃饭、喝水，翻山越岭地修渠，劈山开路地煮饭，上！只要人心齐，这渠还怕修不通？何况还有苞谷沙、洋芋、酸菜，两顿管饱呢！
干呀！干吧！为世世代代流不进草王坝的水，为年年岁岁吃不着的白米饭。黄大发与水利队在前面凿石壁打槽，草王坝二百多号村民在后面跟着挑土方砌堡坎。
时时天天月月秋去冬来，黄大发总是干活在前，吃饭在后。常常是到他吃饭时，什么都不剩了，临了临了，噬俩冷洋芋就打发了一顿饭。
为了让修渠的共产党员们能在最苦最累的活路中体现模范作用。每月初第一个礼拜六夜晚，黄大发都要召开党员会议。每次召集党员开会，黄大发总是会重复：
“我们共产党员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发挥主观能动性，都要起带头作用，大家都看着你。党员思想落后，大家心就散了。这次国家还拨了款，发了苞谷，给了技术员，我们修不通渠，咋个对得起共产党员这个称号？”
“爸爸天天都是天不亮就上工地，天黑尽了才回到家。”黄大发幼小的女儿总是娇嗔地嘀咕。
为了大伙的安全，黄大发将爆破山石的雷管保存在远离工地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每次背雷管都是步行，一背就是断续15年。“解放鞋”都磨破了好多双。一次，“解放鞋”破的不能再穿了，黄大发赤着脚到仓库领取雷管，管仓库的老乡看见他脚上有血迹，实在不忍心，资助他几块钱，让他买双鞋穿上再走回去。黄大发却用这钱买了工地需要的物资。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草王坝经历了三年的寒暑秋冬、汗水泪水，用长满老茧、冰口的双手，凿出了绝壁引水的奇迹。黄大发带领草王坝村民磕磕绊绊修建36年之久的水渠，终于通水啦！
捧着清清亮亮奔腾着滚滚而来的渠水，黄大发嚎啕大哭，像小孩一样止都止不住。是呀！能不感动吗？黄大发共产党员的赤子之心，终于可以坦然地回报祖国母亲啦！
白花花的渠水跳跃着、欢快着流向草王坝，滋润了祖祖辈辈干渴贫穷的三个村庄，十余个村民组，好几千人呢！共产党员们感慨黄大发敢想敢做敢成功的大无畏精神，乡亲们感激黄大发拿生命作赌注的承诺，实现了苞谷换白米的夙愿。大伙亲切地给这条渠取名为“大发渠”。
“大发渠”主渠长7200米，支渠长2200米，绕过三重大山、经过三道绝壁、穿越三道险崖，逶迤蜿蜒在深深的大山里，盘旋萦绕在草王坝的村民心间。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大发渠”修建成功了，草王坝的村民亦都会唱这首《真心英雄》，大伙笑称：“您就是我们的真心英雄”！
可是他们喜欢用自己的山歌这样唱自己的老支书：
苞米白米梦未消，初心不改路迢迢。千米长渠成正果，天渠天水就来到。
82岁的黄大发要领着我们到渠上去参观，可老人家太累了，我们也要爱惜他，我们谢绝了。老人家竟然愧疚地叮嘱：
“你们走累了，大发渠的溪水，捧起来就可以喝的哦!”
许是我的幸运？与大伙走到半路，看到蜿蜒着高幺幺挂在云端望不到头的“大发渠”，我觉得我可能走不到渠水源头，心想着还是别给大伙添麻烦了。我与几个“也许走不到源头”的人儿，回到了黄大发家院子。嗨！竟得了村民讲的黄大发修水渠的故事。真好！
天上一道彩虹，
地上一道彩虹。
天上的彩虹倏忽现，
地上的彩虹万万年！
这是我们的期许，亦是草王坝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