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郑珍《送瓜词六首》的民俗风情

撰文:孙秀华 | 2026-09-23 20:59

郑珍《送瓜词六首》写于咸丰十一年(1861年)。组诗有小序,详述遵义“送瓜”风俗:

郡俗,艰子者,亲友以中秋之夕偷小瓜,襄以文綵送其家,或潜纳被底,及卧乃觉之,往往有验。郡城则令小儿衣冠负瓜,或骑马,灯烛箫鼓前导。自前三日即纷然,亦乐事也。为赋词。

这短短数十字的序言,是一篇精妙的“民俗志”。在晚清遵义,那些婚后多年无子的人家,会在中秋之夜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亲友们偷来的“小瓜”,用彩绸包裹,或悄悄塞进被窝。更热闹的是遵义城里,让小孩穿戴整齐背着瓜,或骑在马上,前面有灯烛箫鼓开道,从三天前就开始热闹起来。

郑珍说,这是“乐事也”。于是,写下这组关于“偷瓜送子”的民俗风情诗。

“偷小瓜”,关键词是“偷”。这一行为在正常的道德秩序中是负面的,但在特定时空和特定目的框架下,被赋予了完全的合法性,甚至神圣性。

这实际上是一种“仪式性偷窃”(ritual theft),广泛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农耕文化中。在传统社会里,种子、果实被视为生命力和生殖力的象征。偷取瓜果送给无子之家,本质上是一种“交感巫术”——瓜多子,偷瓜送子,则子嗣繁盛。而瓜的形态本身也隐喻着女性的子宫和怀孕的状态。

“襄以文綵”,即用彩绸包裹。这是将普通的瓜“神圣化”的步骤。于是,被彩色织物包裹的瓜,不再是瓜,而是一件承载着祝福与期待的“圣物”。

“或潜纳被底,及卧乃觉之”,悄悄地塞进被窝里,等主人睡觉时才发现。这个细节极为生动。它营造了一种“惊喜”的戏剧效果,更暗示了某种隐秘的、与“床笫之事”相关的隐喻:被底,正是夫妻生活的私密空间;瓜在此处出现,其象征意味不言自明。

郡城的风俗更为隆重:“令小儿衣冠负瓜,或骑马,灯烛箫鼓前导。”为什么是“小儿”来承担送瓜的使命?

因为在交感巫术中,儿童本身就是“生育成功”的证明。让儿童背负象征多子的瓜,如同让丰收之神亲自传递种子。儿童的天真、活力,正是求子者最渴望获得的。

而且,“衣冠”二字值得注意,这些孩子是穿戴整齐的,甚至可能是盛装的。这说明送瓜不仅仅是一个民间行为,更是一个社区性的公共仪式。孩子们骑着马,前面灯烛辉煌、箫鼓齐鸣,这已经是“游神”级别的排场了。

从“前三日即纷然”来看,这一活动持续数日,几乎可以视为中秋庆典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传统社会中,中秋节本身就有“团圆”“丰收”“月神崇拜”等多重意涵,送瓜求子与之结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力庆典”体系。

如此的文笔,正是郑珍作为学者与诗人的双重视角:他以学者的冷静观察、记录、理解这一风俗的文化逻辑;又以诗人的温情欣赏、参与、歌唱这一风俗中的人性光辉。

在读懂序言的基础上,让我们逐首进入这组诗的文本内部。

偷摘奇珠。郑珍《送瓜词六首·其一》歌曰:

一瓜偷摘谢园官,便作奇珠掌上观。

才识康瓠真是宝,天公也要洗眸看。

首句一个“谢”字妙极。偷了人家的瓜,不但不赔罪,反而要“谢”,因为在这个风俗的逻辑中,被偷的园主实际上参与了送子的善举。这种“偷”与“谢”的悖论式统一,正是仪式性偷窃的典型特征:在神圣的时空框架内,世俗的财产观念被暂时悬置。

次句将偷来的瓜比作“奇珠”。这不是夸张,而是在揭示仪式中的“转化”逻辑:一个普通的瓜,在特定的仪式语境中,被赋予了超越其物质属性的神圣价值。就像圣餐中的饼和酒不再是普通的食物一样,“送子瓜”也不再是普通的瓜。

三句用典,“康瓠”出自《尔雅·释器》,本指空壶、破瓦器。郑珍在这里反用其意:到了此刻才认识到,这瓜真的是宝贝啊!

最后一句最为精彩,化用苏轼《中秋见月和子由》“谁为天公洗眸子”语,把月亮比作天公的眼睛。天公,意即掌管生育的天神。连天公都要“洗眸”,擦亮眼睛来看这个瓜。这既是幽默的夸张,也暗含深意:这个瓜所承载的人间真情和生命期盼,足以感动上苍。在人间最朴素的风俗中,有一种足以“惊动天听”的力量。

溯源《诗经》。其二:

钲鼓轰天纸爆豗,儿童逐队闹如雷。

漫嘲此俗全无谓,都自绵绵一句来。

前两句写送瓜队伍的声势:锣鼓震天,鞭炮轰鸣,儿童成群结队,热闹如雷。这是听觉的盛宴,也是生命力的狂欢式表达。

第四句给出了文化上的溯源。“绵绵”出自《诗经·大雅·绵》:“绵绵瓜瓞,民之初生。”毛传:“绵绵,不绝貌。瓜瓞,大瓜小瓜也。”

“绵绵瓜瓞”是《诗经》中关于周民族起源的著名意象。瓜藤绵延不绝,大瓜小瓜累累,象征着子孙繁衍、家族昌盛。郑珍将遵义的送瓜风俗,直接上溯到《诗经》。这不仅是为此民间风俗寻找“雅”的合法性,更是在宣告:这其实是中华文明最古老、最根本的生命崇拜的延续。

这充分展示了郑珍作为经学家的深厚学养与作为诗人的文化自觉。在经学家眼中,《诗经》不是文学的,而是“经”,是文明的根本法典。将当代民俗与《诗经》对接,意味着郑珍在这个小小的瓜上,看到了文明的根脉在民间生活中的顽强延续。

恶骂为吉。其三:

笑接青团便抚摩,明朝觅蒂恼园婆。

要知根种生来好,只到投胎咒骂多(俗以得瓜主恶骂为吉兆)。

诗写送瓜之后的一个有趣细节:接到瓜的人家满脸笑容地接过青瓜,爱不释手地抚摸。第二天还要去“觅蒂”,去找那根瓜蒂,这就难免让园子的主人知道是谁家得了瓜了。这自然会“恼园婆”,惹恼了园子的女主人。

最后两句揭示了这“恼”的另一层含义:要知道这个瓜的根种本来就是好的,只有到了“投胎”的时候才招来这么多咒骂。

诗后自注:“俗以得瓜主恶骂为吉兆。”原来在当地风俗中,被骂得越凶,送瓜的效果就越好。这是一种典型的“反逻辑”思维:咒骂在这里不是敌意,而是仪式的一部分;骂得越狠,瓜的“灵力”越强。

这种反转,充满了民间智慧的狡黠与幽默。它解构了“骂”的负面含义,将其转化为祝福的能量。在郑珍笔下,这个细节被处理得妙趣横生:“只到投胎咒骂多”,仿佛那个瓜是一个即将投胎的婴儿,在投胎路上被人骂得越多,福气越大。

倚户新妇。其四:

人世谁甘伯道愁,都思百子瓮中求。

含情最是新来妇,倚户痴看不掉头。

新来妇,即新嫁娘。她倚在门口,痴痴地看着送瓜的队伍经过,看得入神,舍不得转头。她看送瓜队伍的眼神,或有好奇、有期待、有羞涩、有憧憬。这个“痴看”的瞬间,是所有女性面对生育这一古老命题时的复杂心绪的凝结。

郑珍没有说教,没有评判,只是用一个“倚户痴看不掉头”的画面,让读者自己去感受。这一笔,是真正的诗人之笔,在最日常的场景中捕捉到了最深的人性之光。

论功自嘲。其五:

先生老去爱儿嬉,也逐投瓜两不知。

一笑明年汤饼会,论功我似介之推(俗,送罢即归。果验,招前客)。

这首诗的主角是郑珍自己。老了,却还爱凑这种孩子的热闹。也跟着去投瓜,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谁家得了瓜,也不知道自己送的是哪一家。

如果明年真的灵验了,那家办汤饼会满月酒的时候,论起功劳来,我郑珍就像介之推一样,被遗忘了。这是一个绝妙的自嘲。介之推是春秋时晋国人,随重耳流亡十九年,重耳归国为君后封赏功臣,介之推不言禄,与母隐居绵山。

而“汤饼会”一词,又有深意。汤饼会是古代庆贺婴儿出生的宴会。郑珍说“一笑明年汤饼会”,他已经在想象明年的满月酒了。这说明,他内心深处是相信或希望这个风俗真灵验。

同抱瓠瓜。其六:

送了人家独子青(瓜名),归来明月可中庭。

笑看牛女东西对,同抱瓠瓜一颗星。

末首写送瓜归来时的情景。“独子青”,三个字点明了这个瓜所承载的期望:独生子,青翠欲滴。这个瓜名本身就是一个“符咒”,一个语言的巫术。送完瓜回来,明月正好照在中庭。中秋之月,圆满明亮。这月光,既是自然之景,也是祝福之光。

最后两句是全组诗的收束,也是最富诗意的升华。牛郎星与织女星,隔银河相对。这是中国最经典的爱情与团圆意象。而“瓠瓜星”,是中国古代星官之一,属二十八宿中的女宿,位于牛宿之北。《史记·天官书》“正义”云:“瓠瓜五星,在离珠北,天子果园。”瓠瓜星本身就有“多子”的象征意义,因为瓠、瓜都是多“籽”(子)之物。

郑珍抬头看天:牛郎织女隔河相望,而那颗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瓠瓜星,正被他们“同抱”在怀,或者说,在星空的位置上,瓠瓜星恰好位于牛女之间。

诗的妙味在于:它将天上与人间打通了。人间送瓜求子,天上牛女抱着瓠瓜星。天上的星象,似乎也在参与这场人间的祝福仪式。中秋之夜的宇宙,充满了生命力的共振。

“笑看”二字,是郑珍的态度。他仰头望天,嘴角带笑。这笑,有会心的了然,有温暖的祝福,也有一种“天人之际”的豁达。

这六首诗,表面上是记录一种地方风俗,深层里却埋藏着郑珍对生命、对乡土、对那一缕不灭的人间烟火气的深情凝视。

郑珍就是这样一位伟大诗人,在西南腹地、在乱世流离中,依然用最温暖的笔触书写着人间美好。